作者：史蒂夫・利斯曼、马特・彼得森
核心要点
- 特朗普提名的美联储主席候选人凯文・沃什认为：美联储在部分领域独立性处于历史高位，但在另一些领域独立性明显偏低。
- 多位前美联储官员向 CNBC 表示，沃什的观点表述模糊；若走向极端，可能导致美联储丧失对资产负债表等核心政策工具的掌控权。
- 沃什提议在美联储与美国财政部之间达成全新协议框架，也引发市场诸多质疑。
大多数普通人并不了解、也无需关心货币互换额度是什么，但这项金融工具或将成为市场理解美联储主席提名候选人凯文・沃什对美联储独立性独特理念的关键切入点。
沃什明确表态：美联储在制定货币政策方面应当保持绝对独立。但他同时称，愿意在非货币政策事务上与国会及特朗普政府展开合作。
在 4 月 21 日提名听证会结束后回应参议员提问时，他进一步解释：“在国际金融等相关领域，美联储官员不应享有同等特殊的决策豁免权与独立权限。”
沃什还多次提及要建立一份全新的美联储 — 财政部协议，拟以此约束和规范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运作，但尚未透露具体细则。
本文采访的六位前美联储官员认为，沃什此番言论充其量是语意模糊、令人费解；往最坏的层面看，其对美联储独立性的解读令人担忧。后续影响存在两种可能：一是仅对现有惯例做边缘微调，影响有限；二是严重限制美联储在危机中动用资产负债表工具的能力。由于沃什表述含糊，受访前官员均暂未下定最终结论。
前美联储官员观点分歧
里士满联储前主席、长期坚持利率与缩表鹰派立场的杰弗里・拉克尔表示，如果新协议能让美联储专注货币政策、把信贷政策划归财政部负责，他可以接受这份美联储与财政部的新约定。按照这种构想，美联储或将被限制只购买美债，不得涉足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及其他金融资产。
但拉克尔同时警示：“也有可能形成一份消极低效的协议，让财政部借助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绕过国会审批、延续不当操作，最终损害美联储独立性。”
一位不愿具名的美联储前高层直言：“若按其逻辑推演到底，美联储或将彻底失去对自身资产负债表的掌控权。”
沃什对何为货币政策、何为非货币政策的界定并不清晰。若参议院顺利提名上任后他或许会进一步阐释，但目前只能交由法律界、经济学家和美联储观察人士自行解读其在参议院听证会上模棱两可的表态。沃什本人拒绝对此文置评。
货币政策与非货币政策的灰色地带
市场观察人士面临一大难题：央行的货币政策与非货币政策职能边界本就十分模糊。
多位前美联储官员指出，货币互换额度正处在这一灰色地带。该工具多用于金融危机期间：美联储向他国央行提供美元，等额换取对方外币。美联储认为，此举可为海外市场注入美元流动性，防范或缓解全球美元挤兑风潮，避免风险传导至美国本土市场。
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近期表示，海湾多国已提出设立货币互换额度的请求，其中包括阿联酋。财政部可效仿近期对阿根廷的做法，动用自有资金提供互换额度。目前市场的疑问是：贝森特是否希望由美联储出面提供这类额度。参议员在书面质询中曾问及沃什，是否认为美联储应当遵从财政部意愿配合设立互换额度，沃什并未正面作答。
在前美联储官员看来，货币互换额度至少部分属于货币政策范畴：一是必须由负责制定货币政策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 审批；二是一旦启用互换额度、向海外央行投放美元，会直接扩张美联储资产负债表。据海沃数据分析公司数据：2008 年金融危机期间，货币互换额度一度为美联储资产负债表扩容近 6000 亿美元，占当时表内规模的 25%；新冠疫情期间，互换额度峰值达 4500 亿美元。
沃什的言论短期内未必带来政策剧变。现实中每逢危机，美联储与财政部本就会联手稳定市场，2007—2008 年金融危机期间沃什担任美联储理事时亦是如此。但最终决策权仍在美联储，且决策依据始终是美元流动性出现系统性重大紊乱。
对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隐忧
另一位匿名前美联储官员坦言：“最坏的结果是，美联储资产负债表沦为对外援助的工具。”
这也是为阿联酋等海湾国家设立互换额度的潜在风险。这些国家并无应对美元流动性危机的现实刚需，此时提供互换额度，更像是政治决策，而非基于市场运行的经济考量。即便海湾地区出现流动性紧张，当前美国本土也不存在美元融资短缺问题。阿联酋本身财力雄厚，拥有庞大外汇储备与主权财富基金。与此同时，正值伊朗战事期间，美国政府也有充分政治理由拉拢中东盟友。多位官员表示，美元互换额度将赋予阿联酋传统上只有七国集团等发达经济体才拥有的国际金融地位。
沃什还暗示将推动更深层次的美联储运作机制调整。他设想修订新版《财政部 — 美联储协议》，以暂未明确的方式约束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及资产结构配置。这也意味着，沃什并不像其他美联储官员那样，将资产负债表政策视作货币政策的固有组成部分。目前这份新协议的具体内涵仍不明确，但美联储买卖资产需经 FOMC 多数投票通过，本身就属于货币政策决策。
沃什 2011 年曾因资产负债表问题辞职
沃什与现任财长贝森特均批评美联储在非危机时期维持臃肿的资产负债表。事实上，当年正因反对美联储在大衰退后迟迟不缩表，沃什于 2011 年辞去美联储理事一职。
贝森特将美联储不断膨胀的资产负债表比作一场危险的实验室实验，称其属于 “功能获得式扩张”，让美联储过度介入经济，攫取本应由财政部和政府行政部门掌握的权力。
4 月 14 日被问及沃什的构想时，贝森特向 CNBC 表示：“金融危机后很多本属于财政部的政治决策事务，都被转嫁到了美联储身上。在这一点上，我和沃什看法一致。” 但他并未细说具体共识内容，仅称 “无法完全确定沃什所说的财政部 — 美联储协议具体指什么”。
拉克尔一直批评美联储越界涉足 “信贷政策”，他将其定义为美联储购买美债以外的任何资产。大衰退期间美联储开始购入抵押贷款资产，疫情期间更是直接买入企业债券。沃什构想的新协议，有可能把美联储资产购买范围严格限定在美债。
但这类协议也可能严重束缚美联储手脚：若约定美联储购买资产、选择资产品类都需经过财政部批准，将丧失政策灵活性。
波士顿联储前主席埃里克・罗森格伦表示：“一旦遭遇严重危机，而财政政策反应迟缓，若美联储被协议限制资产负债表规模与结构、行事必须获批，货币政策的灵活对冲能力将被严重削弱。”他回忆，当年美联储购入抵押贷款资产，部分原因是为避免在美债市场持仓占比过高、扰乱市场结构。
摩根大通首席美国经济学家迈克尔・费罗利在上周五研报中写道：多数美联储官员认为，在短期利率逼近零下限约束时，资产负债表政策本质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利率政策。
担忧财政部干预美联储独立性
前美联储官员更大的顾虑是：若财政部有权指令央行购买特定规模、特定品类的资产，美联储独立性将实质受损。这会冲击债券市场信心，被解读为美联储直接为财政赤字买单、按政治意愿定向分配信贷 —— 而美联储此前已因多轮资产购买被诟病存在这类倾向，等同于财政部变相施压美联储宽松放水。
圣路易斯联储前主席吉姆・布拉德表示，各界早已讨论过美联储与财政部合作、限制美联储资产购买范围的构想。他认同贝森特的批评：美联储习惯在危机中大肆扩表，事后却迟迟不缩表。但他也认为，贝森特部分言论透出 “深度捆绑式合作” 倾向，而这种模式历史上往往结局负面。
沃什对美联储与财政部关系的构想，也可能偏向传统路径。现实中，美联储在银行监管政策上追随政府行政部门导向已是惯例，尽管一直存在争议。拜登执政时期，美联储曾将气候风险财务成本纳入银行监管考量；特朗普连任后随即放弃该取向，转而配合政府目标减轻银行监管负担。
这类政策风向摇摆的根源在于：美联储监管政策需与其他由政治任命官员掌舵的机构协同制定。而在美元汇率政策上，美联储早已默认归属财政部管辖范畴。
摩根大通指出，FOMC 内部虽有支持缩表的声音，但落地推进需要漫长时间。费罗利称：“FOMC 另外 11 名委员，将会制衡沃什任内任何激进的货币政策急转弯。”
沃什的逻辑或是：主动剥离非核心职能，反而能守住美联储制定基准利率这一核心业务的独立性，即便提名他的总统也无权干预。他在提名听证会上也流露过这一观点：“每位总统都希望降息，但美联储的独立性，应当由美联储自己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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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明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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