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李硕
编辑 | 蒋波
从硅料环节的西门子法与硅烷法之争、硅片环节单晶与多晶之争，到电池片环节的TOPCon、BC与HJT之争，光伏产业从不缺技术路线上的分歧与争论。现在，争论的焦点又到了浆料环节。
浆料是光伏电池制造中的关键辅料，过去数十年，主要由导电性能优良的银来做材料。白银先加工成银粉，再进一步制成银浆。光伏电池制造企业采购银浆后，通过丝网印刷等技术将其“固定”为电池片上的栅线。
去年至今，业内对这一传统技术的分歧开始加大。一大阵营力主“去银化”，晶科能源（SH：688223）、隆基绿能（SH：601012）、爱旭股份（SH：600732）、东方日升（SZ：300118）等行业龙头均拿出了自己的无银、少银技术方案。
另一阵营则质疑“去银化”过于激进，力挺银浆的使用，其中包括晶澳科技（SZ：002459）、通威集团、天合光能（SH：688599）等龙头企业。5月9日，天合光能中央研究院首席科学家谢志刚在接受华夏能源网（公众号hxny3060）等媒体采访时表示：少银化是趋势，但不能过于急躁，要对客户负责。
光伏龙头们为何对待白银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光伏银浆的未来又会走向何方？
两大阵营初现
2026年，被业内称为光伏“无银化”元年。从银包铜、纯铜浆、铝代银，到电镀铜，各类去银方案大有提速之势，多家龙头企业都将去银技术的量产提上日程。
首先是银包铜技术，大部分光伏龙头企业都有该技术储备。晶科能源CTO金浩今年年初表示：“今年会将相关银包铜技术应用到实处。到2027年，希望金属化整体方案可以使基础化成本下降超80%。”
纯铜浆方案的代表是隆基绿能。今年2月19日，隆基绿能宣布，今年第二季度将开始量产无银化组件，该组件采用纯铜浆料替代银浆。到4月30日，隆基绿能又表示，公司已成功开发纳米合金矩阵式接触技术（ACM）平台，将在今年6月建成20GW产线，并在今年下半年实现8GW左右的产品交付。外界猜测，该技术是以纯铜浆代替银浆的无银化方案。
中来股份（SZ：300393）是铝代银方案的代表。今年3月，中来股份发布了“改性BC产品”，以铝浆代替银浆。5月8日，中来研发的Namic电池实现首片出片并量产，该电池应用了铝代银的技术方案。中来股份近日还表示，山西TOPCon产线正在逐步进行Namic1.0技术改造，争取先行完成8GW产线改造。
相比于以上几种方案，铜电镀的技术难度更高，设备投资也更高，但也是降银潜力更大，更充满想象力的。
铜电镀的先锋是爱旭股份，其目前拥有珠海、义乌、济南三大生产基地，其中珠海基地早在2022年便将铜电镀方案应用于量产线；正在建设中的济南基地也将全部应用铜电镀方案；义乌基地在去年底实现了低银化的规模化量产。爱旭股份董事长陈刚曾表示，2027年义乌基地也将改用无银化技术。
爱旭股份在2025年年报中表示，在当前银价高企的市场环境下，公司ABC组件综合生产成本已低于常规TOPCon银浆方案，为公司2026年业务发展与盈利修复奠定坚实基础。
华夏能源网此前曾发文从技术方面介绍过各类去银方案。简单来说，银包铜方案在铜粉表面包裹银层，能减少含银量40%—70%；而其他几种方案都能实现对银浆的完全代替，可以真正摆脱“白银依赖症”。
今年4月之前，行业基本的共识是：拥有技术储备与资本实力的企业，有望通过减银或无银工艺重构成本结构，在新一轮竞争中占据优势地位；而缺乏工艺迭代能力、无力承担设备改造投入的中小企业，则面临被加速淘汰的风险。
但从4月开始，陆续有龙头企业为这场去银化狂欢“泼冷水”。他们认为，铜的抗氧化性差、易受电化学腐蚀，铝的导电性差、稳定性也远不及银，目前这些技术缺陷尚未完全解决，而激进地追求“去银化”产品的量产，可能会牺牲光伏产品的质量，必须更为谨慎。
4月23日，晶澳科技在公众号发布《保障“含银量”，晶澳科技持续提供确定性选择》的文章，称组件的“含银量”极大程度上决定着质量的“含金量”……晶澳已重构评估银的坐标系，并从客户价值出发，坚持使用银浆。
5月2日，通威集团在公众号发布的《去银化风口，通威坚持质量定力！以可靠应对波动，用品质兑现价值》文章表示，银是光伏组件数十年可靠运行的“压舱石”。在长达三十年的生命周期中，任何未经跨周期实证的材料替代，本质上都是将未知的可靠性风险，直接转嫁给终端客户。
5月9日，天合光能光伏产品事业部新产品技术中心负责人张映斌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一些企业为了降低成本采取的手段过于激进，“去银化不是不行，但要循序渐进地投资。”
5月11日，晶澳科技再度发文指出，银浆具有成本透明可预测、良率与效率极致稳定、回本周期清晰、交付确定性强、技术风险为零等优势，含银量是组件的定海神针。
挥之不去的白银焦虑
“去银化”纷争之所以变得激烈，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自去年开始的白银涨价。
光伏行业是用银大户，2025年，在国内，光伏行业的用银量大约占到总需求的17%，与珠宝行业的用量相当。
去年以来，由于白银价格疯狂上涨，光伏企业不堪重负。数据显示，去年年初，沪银期货还在5900元/千克，到今年1月30日已涨到32382元/千克，涨幅高达450%。此后虽震荡下行，但到5月11日，仍高达21475元/千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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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价格的暴涨，搅得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都不得安宁，光伏行业被严重灼伤。
一方面，光伏银粉、银浆企业业绩暴增。
例如，正在冲刺IPO的光伏银粉龙头贝特利，2022年营收还只有6.35亿元，2025年营收暴涨到36.46亿元；净利润也从1653万元暴涨至1.16亿元。营收、净利年复合增长率分别高达79.07%、91.48%。今年一季度，当光伏行业还普遍处于亏损状态时，银浆TOP3聚和材料（SH：688503）、苏州固锝（SZ：002079）、帝科股份（SZ：300842）均因银价上涨而保持盈利。其中，聚和材料净利润达到2.90亿元，增幅高达223%。
不过，银粉、银浆企业业绩增长是“虚胖”。贝特利的高额利润绝大部分依靠白银存货。截至2025年12月末，贝特利的白银备货量达到6.7吨，而一旦后续白银价格下跌，其业绩也将受到严重打击。聚和材料也在财报中表示，业绩上涨主要由于银价较去年同期上涨，且成本上升速度低于价格传导速度。
另一方面，光伏电池组件企业成本压力陡增。最严重时，银浆成本占主流TOPCon210R电池片完全成本超30%，占非硅成本比重更是过半，成为电池制造中除硅片外最贵的材料。
有第三方机构表示，即使白银大幅回落到18000元/千克，光伏银浆占组件的整体成本仍会达到20%。而在白银价格尚未“起飞”之前，银浆成本占组件成本的比例不超过5%。
行业测算显示，银价每上涨1000元/千克，TOPCon电池非硅成本就增加约0.01元/W。这对于正深陷亏损的电池组件企业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在刚刚过去的财报季，大部分光伏企业都将银价上涨作为影响业绩的主要原因之一。
例如，2025年光伏“亏损王”通威股份（SH：600438）亏损了95.53亿元。在年报中，通威股份在解释电池业务亏损时表示，除了电池价格下降、下半年硅片价格上涨外，白银价格的大幅攀升也是重要原因。
如何平衡效率、成本、可靠性
如何化解银价上涨的成本压力，是所有光伏企业的“必答题”。实际上，关于有银、无银的争论，本质是关于如何平衡成本、发电效率、可靠性三者关系的问题。
过去，虽然银价也高于铜、铝，但成本上的劣势可以被发电效率、可靠性上的优势覆盖。而现在，由于白银价格的涨幅过大，银浆成本上的劣势就急剧扩大了。
在成本骤变的背景下，每家企业根据自己技术的发展，以及对终端用户需求的感知，做出了不同的判断。一些企业认为，由于技术进步，铜、铝可靠性上的劣势正在减小；同时，铜、铝在成本上的优势急剧扩大，已经可以覆盖发电效率和可靠性劣势了。
但另一些企业认为，即便技术进步，铜、铝在可靠性上仍和银有着较大差距，如果此时贸然使用贱金属，光伏产品的质量将无法保证，市场不会为了这点成本差距而选择低质产品。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那些“泼冷水”的企业，也在积极研发去银技术。
华夏能源网注意到，在5月6日的业绩说明会上，晶澳科技称，“公司的银包铜技术方案已成熟，实验室及小规模量产验证顺利”，“公司同时推进纯银浆料降耗方案，探索最优成本与性能组合。”
天合光能在4月30日的投资者关系活动中也表示，公司银包铜技术已进入中试及产业化阶段，2026年底预计将形成较大规模的生产能力，有助于公司降低产品成本；纯铜浆技术尚处于开发与测试阶段。
由此可见，这些企业并没有完全否定去银化的路线。
目前来看，贱金属的可靠性是否已大幅提升，达到与白银相当的水平，是去银化能否大规模推开的“临界点”。
贱金属的可靠性难题中尤以防扩散为关键。例如，在典型工作温度下，铜原子在数秒内即可扩散数十微米。而现有TOPCon、BC电池都使用的是高温制备工艺，在此环境中铜的扩散性更强，将严重影响电池性能。
目前，很多企业都给出了防止铜、铝扩散的方案。隆基、爱旭、中来等分别通过图形化真空镀膜、种子层、纳米铠甲金属界面接触技术等，给铜、铝穿上一层“铠甲”，防止其向外扩散。
但是这些方案是否真的有效，光伏组件要使用二三十年，在这么长的生命周期中，铜、铝真的能像银一样稳定的不向外扩散吗？需要较长时期的实际验证，才能给出令客户信服的答案。
因此，短期看来，“去银化”仍充满不确定性风险。就像晶澳科技在5月11号的文章中所说，“无银，赌的是未发生的未来优化。”
不过，从长期来看，“去银化”是必然趋势。光伏行业的发展历史无数次证明，技术的难题一定会在创新中得到完美解决。今年年初，上海交通大学太阳能研究所所长沈文忠亦表示，银价还会继续长，预测未来5年之内光伏行业一定会用铜或铝替代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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