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全球政治经济格局正经历加速重构，美国意图再造一个“以实力说话、以自己利益为中心”的新全球化，欧洲有意增强战略自主但面临重重阻力，俄罗斯综合国力和地缘影响力相对下降，大国博弈比以往更加激烈。在此背景下，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字经济成为各国经济竞争博弈的重要‘胜负手’，人工智能既为全球经济增长带来韧性，同时也加剧了国家间的分化。
笔者认为，中国凭借明确的政策规划，在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革命中实现弯道超车，超过了欧洲和日本。展望未来，中国数字经济将呈现较快名义增速、AI技术加速赋能、数实融合加快推进和消费价值不断拓升等核心趋势。4月1日，笔者受邀参加中国经济50人论坛举办的第437期《长安讲坛》，以下是演讲详情，请参阅！
首发于腾讯财经（4月30日）
全球化重构下的
数字经济发展趋势和影响
近年来全球政治经济领域正在经历大变局，全球化进入加速重构的新阶段。以AI为代表的数字经济快速发展，在给全球经济增长带来韧性的同时，日益成为各国经济竞争博弈的重要“胜负手”。
全球政经大变局
近年来地缘政治格局巨变的转折点发生在2022年。由于俄乌战争的爆发，西方国家把俄罗斯剔除出国际金融体系甚至国际贸易体系。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俄罗斯竟无法参与全球贸易与金融体系，其象征意义与现实冲击不可低估，实际上意味着整个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重塑。
2025年初，特朗普开启总统第二任期之后，立即推行“美国优先”政策，具体包括大规模关税战、大幅削减对外援助、退出多个国际组织以及冻结部分国际组织资金等。同以多边主义、最惠国待遇为特征的WTO规则相比，美国现在推行的贸易政策经常是南辕北辙或者完全不相容。近年来WTO体制下的全球贸易总量占比大大降低，非WTO体制下的贸易总量规模明显提升。面对美国推出的“对等关税”政策，中国是唯一对美国进行有效反制，并最终迫使美国作出妥协的国家。其他国家根本没法跟美国打贸易战，只能一个一个同美国达成协议。
2025年末美国国家安全报告发布后，一些媒体认为美国实力不行了，未来将聚焦西半球或者战略收缩，但随后看到的事实并非如此。特朗普政府通过一系列更加挑衅的举措，表明美国一定要进入全球任何地方，而且要主导。今年的瑞士达沃斯论坛上，我最大的感受是：这是多年来首次由美国彻底主导的达沃斯。美国基本上所有的重要官员都去了，差不多200个企业的一把手也去了，可以说代表团规模空前庞大，议题设置也不像以往传统的欧洲风格，气候、环保、妇女权利、全球公平、LGBT等内容一个都没有。
当前美国并不是战略收缩，而是打算再造一个全球化，并引领新的全球化。同以往以自由贸易、经济平等为特征的全球化不同，新的全球化是以实力说话、以自己利益为中心。一个典型例子是激烈批评欧洲，美国副总统万斯去年在慕尼黑安全峰会上对欧洲的很多方面进行尖锐指责，今年特朗普则更进一步，不仅在言语上批评，而且还威胁要拿下格陵兰。
2022年我曾在FT 中文网发表专栏文章，提出“欧洲高福利社会能否持续”的问题，结论是这一模式缺乏可持续性。欧洲的发展困境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其中包括：数字经济发展滞后，本土缺乏有竞争力的独角兽企业与头部平台企业；高福利政策推高运营成本，企业竞争力持续下降；地缘政治冲突让欧洲失去了俄罗斯的能源供给，同中国的贸易存在巨大逆差，特朗普频频威胁说不再保护欧洲了，“能源靠俄罗斯、市场靠中国、安全靠美国”的传统发展逻辑彻底失效。
伴随着实力逐步衰落，欧洲已经不具备成为全球举足轻重的“一极”的实力。德国总理默茨访华后公开表示，欧洲引以为傲的工作与生活平衡模式、4天工作制等设想，在全球竞争的背景下难以为继，中国的发展速度与竞争实力让欧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表示，若美国的批评能让欧洲警醒，反而是一件好事。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我感觉欧洲还没有被敲醒，尚未真正意识到全球变局的核心影响，仍沉浸在对既有福利体系的执念中，其发展前景处于十字路口。欧洲人想要跟美国决裂，实际上也是做不到的。
2026年以来，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巨变更加明显。在对委内瑞拉军事行动取得成功后，特朗普可能有点“膨胀”，认为可以在短期内搞定伊朗，美以伊战事把全世界拖到了一个新的危机之中。
大国博弈比以往更加激烈，是当前国际政治变局的一个重要特征。美国在国家安全报告中明确宣称“不能允许任何国家变得过于强大，以至于能够威胁美国利益”，并通过施加关税、实施制裁、军事打击、推动政权更迭等多种方式，巩固美国的利益和影响力。欧洲处在历史的十字路口，执着于“政治正确”的负作用持续显现，虽有意增强战略自主，但面临重重阻力。俄罗斯综合国力和地缘影响力相对下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是国际政治舞台的最主要玩家之一。印度、日本、巴西、土耳其等国也在相关区域事务中拥有较大影响力。近年来，无论是俄乌、巴以、美伊等地缘乱局，还是联合国、二十国集团、自贸谈判等多双边场合，抑或人工智能、新能源、航空航天等新兴产业发展，都可以清晰看到大国博弈制衡的战略底色。
从国际经济变局的角度看，过去三四十年来全球最大的变化是以中国为代表的南方国家崛起。1992年我出国留学的时候，中国的GDP才占世界的2%，欧洲和美国是25%，我们只是它们的1/20。2003年的时候，我作为第一个中国经济学家加入欧洲中央银行。而在此之前，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的央行，甚至都不需要一个人专门研究中国经济，根本原因是当时的中国经济还不强大。
如今，中国经济已经超越了整个欧元区，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这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全球。近年来在中美贸易摩擦持续升级的背景下，中国通过对南方国家的出口对冲了在美国等发达国家市场的损失，继续保持了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如今中国对美出口占比已由先前的20%左右降至12%，对欧盟、日本的出口占比也有所下降，新兴市场经济体的出口占比升至50%左右，这一变化彻底打破了以往中国出口依赖欧美传统市场的格局。
数字经济给全球带来韧性与分化
尽管地缘政治冲突频发、产业链加速重构，但当前全球经济仍展现出较强的韧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显示，2025年、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均为3.3%，2027年为3.2%，这与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崛起密切相关，新一轮产业革命正在为经济增长提供核心动力。
凭借上游硬件设计和下游AI部署的“双引擎”，美国的人工智能产业在主要经济体中独树一帜。其中，上游引擎的主要拉动力是底层算力基建，其中包括AI芯片设计、核心半导体制造设备与材料等，相关供应链每年约创造5000亿美元的GDP。下游引擎的主要拉动力是AI基础设施，其中包括超大规模云服务商资本支出、物理服务器设施建设、模型训练以及推理输出等，构成了更大的宏观经济驱动力。2025年，美国人工智能相关领域的投资创历史新高，占GDP比重持续提升，数据中心、GPU、云计算设施等领域的投资均处于历史高点，知识产权、机械设备等领域的投资也大幅增长，成为经济增长的核心支柱。高盛研究估计，2025年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资本支出同比激增75%。
顶级芯片让模型训练更快，带动海量算力需求以及广泛的AI应用部署，进而为美国经济创造了强大且具有复利效应的正反馈循环。据美国经济分析局（BEA）与圣路易斯联储估算，AI相关领域（信息处理设备、软件及数据中心）在2025年前三季度拉动美国实际GDP增长0.97个百分点，约占该时期经济总增长的40%。
数字经济尤其是人工智能，是全球经济竞争博弈的重要阵地。早在2016年，美国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发布《为人工智能的未来做准备》的报告，主张几乎不受限制地开发新的人工智能技术。中国部署发展人工智能的时间与美国基本同步，2016年中国将人工智能纳入“十三五”规划，2017年出台《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2018年中央政治局会议专题研究人工智能发展。凭借明确的政策规划，中国在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革命中实现弯道超车，超过了欧洲和日本。2025年，DeepSeek等中国人工智能企业的发展，彻底改变了全球投资者对中国科技产业的认知，让市场意识到中国与美国的科技差距并非不可逾越，而是处于可控范围，这也推动了全球对中国科技资产的重估。
根据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提出的“五层蛋糕”理论，第一层是能源，第二层是芯片和计算机硬件，第三层是云计算，第四层是人工智能模型及各种算法，第五层是应用。近年来无论是前三层的基础设施还是应用领域，中国都取得了显著进步，最底层的能源更是占据绝对优势。相比较而言，能源是美国AI产业的发展短板，去年美国新装机电力容量只有中国的八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中国是全球首个将数据明确列为生产要素的国家，这一超前定位为数字经济发展奠定了制度基础。而欧洲在数字经济发展初期，便推出了严格的通用数据保护法规，过高的合规成本让大量中小企业退出欧洲市场，腾讯QQ等产品的退出便是典型案例，这也导致欧洲数字经济发展在过去10年里越来越滞后。
人工智能加速发展的背景下，还有部分新兴经济体成为明显受益者，最典型的是中国台湾地区和韩国。2025年中国台湾经济实际增速达到8.6%，ICT产品（以半导体及相关AI硬件为主）占总出口比重达74%，半导体出口占GDP的比重达49%，出口规模创历史新高。尽管建筑与房地产业出现萎缩，但韩国2025年仍成功避免了技术性衰退，一个重要原因是高带宽内存提供了关键的宏观经济缓冲，该领域不仅贡献了该年度60%的GDP增长，更约占其总出口的30%。今年1月，韩国半导体和存储芯片出口同比飙升102.7%，鉴于芯片占其总出口规模的25%至31%，该板块的高增长将在未来大幅拉动更广泛的国内经济。
当前，AI领域也面临两大发展隐患。一是整体利用率偏低，存在过度依赖的风险，美国日益展现出人工智能相关领域和非相关领域增长“冰火两重天”的态势，中国新技术领域和传统技术领域的发展差异也开始显现。二是数据中心的高耗电量带来了资源压力，全球数据中心耗电量已与德、法两国相当，中国凭借新能源产业的优势成为少数能承载这一资源需求的国家，但对绝大多数国家来说这一能耗负担相当沉重。
中国数字经济新趋势
数字经济一般被定义为以数据资源作为关键生产要素、以现代信息网络作为重要载体、以信息通信技术的有效使用作为重要发展推动力的一系列经济活动。“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新增为独立篇章，叠加上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等预期性指标的提出，彰显了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发展大势之下，以数据资源、数智技术促进生产方式变革和生产力跃迁的重要意义，数字经济在国民经济体系中的作用和地位被继续强调。
“十四五”规划纲要同样提出建设数字中国，同五年前相比，“十五五”《规划》着重在下列方面作出部署：
一是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系统提出了科学技术、产业发展、消费提质、民生福祉、治理能力、全球合作等六个“人工智能+”的具体方向；
二是强化算力算法数据供给，统筹推进算力设施建设、模型算法发展和高质量数据资源供给，筑牢数智化发展底座；
三是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发展新一代通信技术、云计算、区块链等产业，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数字产业集群；
四是创造美好数智生活，充分发挥数智技术和数据要素的作用，拓展教育、医疗、养老、文旅、就业、消费等领域融合应用。
政策层的重视和部署，背后是数字经济的动力支撑越来越重要。未来几年，中国数字经济可能展现的趋势特征包括：
一是继续保持较快名义增速。2015-2024年，中国数字经济年均复合增速超过13%，是同期GDP名义复合增速的1.7倍以上。按照“十五五”规划，2030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占GDP比重将由2024年的10.5%提升至12.5%，届时数字经济核心产业规模有望接近25万亿元。尤其是对于数字要素驱动、数字技术应用等核心产业，未来几年将继续成为增长最快的产业门类之一，并产生良好的经济带动效应。研究结果显示，数据流动量每增加10%，将带动GDP增长0.2%，数据流动对各行业利润增长的平均促进率为10%左右。
二是AI技术加速赋能。根据斯坦福大学《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在最具代表性的AI模型性能测试中，中美顶尖模型的表现差距正在缩小，已经从2023年的17.5%大幅缩小至2024年的0.3%。其中，在底层基础领域，如高端AI芯片、核心AI框架和原创性算法突破上，美国依然保持着显著优势。中国的优势在于庞大的应用场景、快速的数据迭代闭环和强烈的商业化驱动，特别是近年来随着“人工智能+”行动的有效推进，中国正在形成覆盖基础层、框架层、模型层、应用层的完整“人工智能+”产业体系，大模型在电子、原材料、消费品等行业加快落地，在研发设计、中试验证、生产制造、运营管理等环节得到应用，在AI的应用探索层面释放巨大活力。
三是数实融合加快推进。数实融合是数字经济的重要发展方向，指应用数字技术和数据资源为传统产业带来的产出增加和效率提升。它以提高生产效率为主线，对产业链的全要素进行数字化再造，从而推动经济转型升级。作为新型实体企业，京东集团的发展实践印证了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融合的核心价值。京东打造的 “超级供应链”兼具实体性、科技性、产业生态性与网络外部性四大特征：90 余万员工的仓储物流体系，体现了强实体性；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在物流、仓储、采购等环节的全面应用，体现了高科技性；围绕供应链形成的上下游产业生态，体现了产业生态性；作为平台企业的网络效应，体现了网络外部性。这四大特征的融合，让京东集团成为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融合的典范，即便在疫情等特殊时期，也能保障供应链的稳定，这些是数字技术赋能实体经济的核心体现。
四是消费价值不断拓升。中国数字消费的用户规模和普及广度已达到一个令人瞩目的高点。根据美国电商平台SellersCommerce的数据，2024年中国电子商务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例（即电商渗透率）高达47%，不仅远超美国（15.8%）、英国（30.6%）等发达国家，也高于印尼（31.9%）等发展中国家，稳居全球第一。近些年来，中国数字消费的边界正在模糊化，从清晰的“线上交易、线下履约”模式向线上线下无界融合的“全域消费”模式发展。其中，即时零售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代表。它并非传统电商，而是将线下实体店的商品库存全面数字化。即时零售的消费场景正在从最初的餐饮外卖、应急药品，迅速扩展至生鲜果蔬、日用百货、数码家电、美妆服饰、宠物用品等。大量连锁商超、便利店、品牌专卖店通过接入即时零售平台，实现了库存在线化、销售全域化，获得了新增量，成为了线下商业数字化升级的关键路径。这些现象的背后是数字平台对城市本地实体商业生态的深度整合与效率革命，重新定义了数字消费的经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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