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边收购扩张,一边简化整理。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梁宵
编辑|米娜
图片来源|受访者
企业经营如翻山越岭,眼前的某个高点,可能延伸至下个峰顶,也有可能就此拐入下山的岔路——对于即将冲刺5000亿元营收的美的来说,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2026年一季度,美的集团营业收入同比增长2.55%,净利润(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同比增长2.03%。而在过去三年,美的营收从2022年底的3500亿元增长到2025年底的4500亿元,连续12个季度的收入同比增长都在5%以上,最高的一个季度达到20.61%。
8年前就锚定的5000亿元营收目标看上去近在眼前,但捷报未到,增长放缓的警报已经拉响。
方洪波(美的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从没放下过危机感,“上一个周期的宠儿,如果跟不上变化,就会在下一个周期消亡。”这样的威胁,一方面来自外部市场变化和竞争的冲击,另一方面则滋生于企业增长的内在矛盾——规模带来熵增,企业从有序走入混乱,更多的能量在体系内部左突右奔,难以转化为更大的价值产出。
就像堆叠杂乱,无从下脚的房间,宁高宁在《三生万物》中有过类似的比喻,这位先后执掌4家世界500强央企的企业家,当时正担任中粮集团董事长,后者资产多而杂,“应该怎样有效地、合乎逻辑地组织起来,形成面向市场的合力,一直是个未解决的问题。”后来,一件生活中的小事启发了他,“我记得那天家里买了些家具,新的搬进来,老的还没搬出去,房间里显得特别乱而无序。过了一会儿,把一些家具新旧调换并按用途摆好后,屋子里显得空间大了不少,而且舒适好用了。”
不知道方洪波是否亲历这样的场景,过去很多年,他掌舵中的美的一边收购扩张,也一边进行简化和整理;尽管如此,2025年依然算是美的简化之战的一次硬仗。在“以简化促增长,以自我颠覆直面挑战”的经营思路下,美的开启了覆盖所有业务板块、各个职能部门、每个关键环节的高强度、多维度的一次盘整。
业务梳理层面很重要的一个动作,是首次明确了七大板块(家电、暖通、机器人、能源、医疗、物流、工业技术)的战略定位,将之划分到“核心业务”“次核心业务”“培育型业务”的不同象限,并进行相应的资源分配、差异化绩效考核等。
除此之外,组织简化——国内运营中心从35个简化到29个;SKU削减——国内市场砍掉的家电机型超过20%;流程压缩——正常审批节点不超过3个人;决策变短——所有管理干部24小时内必须响应;冗余资产逐步出清——不管是常年闲置的地块,还是增长空间有限的业务。

美的集团副总裁、CFO钟铮
“美的一直在做各种‘清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常态化的工作。”美的集团副总裁、CFO钟铮解释说,她是加入美的24年的老员工,也负责推动美的内部的所有效率提升项目。“尤其是这两年,市场环境、竞争格局变化很大,我们更要把简化节约这些放在首要位置。”
效率是美的抵御对手的“护城河”,也是支撑成本比拼的竞争力,更关乎未来的增长活力。要想继续跨越新的目标,美的也必须跨越所有巨型企业的共性挑战——体量扩张的同时如何保持加速度?组织膨胀的同时如何不失敏捷度?业务多元的同时如何减轻混乱度?
钟铮就此接受了《中国企业家》的专访,讲述了美的已完成和未完成的变革,资产并购、剥离的原则与得失,集团和业务单元的分权逻辑,以及美的职业经理人在长期主义和短期考核之间的矛盾和平衡。
以下为访谈内容,有删减。

业务重构,“不是非要证明决策是对的”
《中国企业家》:2025年,也是美的变革之年,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钟铮:去年我们做了一系列的调整,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第一次在内部定义了什么是核心业务、次核心业务以及培育中的业务。
核心业务包括暖通和家电。目前,这块在国内是存量市场,我们要通过业务模式变革在存量中找增量,海外空间更大;业务现金流稳定,盈利也不错;次核心业务包括机器人、新能源这两块,属于增长赛道,市场空间很大;而医疗板块则是当前的培育型业务,对美的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行业,问题不在于市场大小,而在于我们的能力可以让业务跑多远,隔行如隔山,整个团队都需要转型。
这样的调整,其实也是进一步明确了美的未来的战略框架。
《中国企业家》:这里只是五大业务板块,其他两个呢?
钟铮:对,其他一个是安得智联,属于独立板块,我们现在将其定位于制造服务业;还有一个是工业技术板块,在最新的业务重构之后,主要就是做家电和新能源汽车零部件。

《中国企业家》:在此框架下,不同业务的资源投放和利润考核会有哪些调整?
钟铮:主要是目标设定的差异。比如说对于核心业务,我们要求既要稳定增长——增速可能不会特别快,也要有稳定盈利;对于次核心业务,现阶段的增长要求会高于盈利要求——盈利是要有所保证,但首要考核是市场份额、研发进度;对于培育期业务,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准市场定位,然后才能发展,像医疗这种前期需要长期研发投入的业务,甚至要允许亏损。
《中国企业家》:边界在哪里?什么情况下亏损可以接受,什么情况下需要及时止损?
钟铮:投资人也会经常问这些问题,因为我们在做架构调整的时候,经常也会剥离一些业务。但说实话,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公式或者确定的指标,每个项目都不一样。
不过我们有一些基本原则。首先是并购的时候,我们有一条比较严格的投资纪律——运用自有资金,不加杠杆。医疗板块的并购就是如此,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完全可以承受孵化期的成本,即便最后不够成功,对公司基本盘的影响也是有限的。第二,业务的市场空间足够大;第三,我们会对业务进行行业横向对标,据此设立扭亏目标。比如同样的业务,市场上其他企业可以盈利,我们为什么不能?差距在哪里?是否能补足?如果问题出在能力缺失,即便换了团队也无法解决,那么这样的业务就要及时放手;如果各方面能力都具备,只是需要耐心、坚持投入,那就继续培育。
确实会存在这种情况,有些业务别人做得很好,你就是做不起来,这可能还涉及到企业基因的问题。方总在内部经常说,这种时候也得能认错、能认输;做企业,不是非要证明自己的决策都是对的,发现不对的时候,要敢于及时止损。
去年我们出售天腾动力,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一个很细分的领域——动力自行车的中置电机。当时收购基于这么几个判断:第一市场空间是有的,尤其是欧洲市场,团队也做过调查,认为产品售价很高,靠我们后端的成本管控能力应该能实现盈利。而且,这也属于相关多元化的并购,电机有一定技术相通性。
但收购后就发现,以我们的能力很难做好这块业务:研发上一直没有新的突破;体系成本高,规模上不来,很难扭转亏损局面;更重要的是,市场整体也就是百亿级,容量有限,也就是说,即便拿下其中10个点、甚至20个点的份额,放在美的的盘子里来看,也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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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减法,“简化节约放在首要位置”
《中国企业家》:2025年美的的经营主线是“以简化促增长”,除了业务的梳理和剥离,还有哪些简化动作?
钟铮:方方面面的,各个部门都在围绕自己的领域做了各种“简化”。
比如SKU,去年美的将国内市场的家电机型数量削减了23%,海外平台的销售量平均提升了11%。
在海外,我们管理平台效率,因为每进入一个国家都要推出本土化产品,SKU肯定会相应增多,所以我们管理的是研发平台数量尽可能少,单平台产出尽可能大;以共性平台派生出不同国家的产品,这样的话,每个平台上的模具、系统、大部分研发能力都可以共享,不同市场只需要在此基准上做少数个性化的开发,就可以落地为本土化产品——尽量精简的情况下,做到完全覆盖。
人力资源体系也做了很多调整。组织发展就是这样,如果不经常修剪,就会越来越臃肿。去年我们重新梳理了每个干部的管理幅度,并在此基础上砍掉了一些层级——至少8个人的团队才能设立干部岗位。
我们也在持续梳理流程效率,去年总裁办进一步压缩了审批流程,正常审批节点不会超过3个人,少数特殊的流程也确保节点在5人以内;所有的管理干部也要保证决策效率——24小时内必须响应。我现在每天睡前必做的,就是看看还有没有当天同事提交的待处理事项。
除了业务的关停并转之外,我们也在进行各种资产盘点,去年梳理出很多未用的办公室、银行账号,退还了闲置的土地,清理了一些无业务的公司法人。
《中国企业家》:如何评估“简化”带来的增长贡献?财务数据上有哪些体现?
钟铮:贡献是一定的,不过落到财务上,还很难量化。
比如砍掉23%的SKU,会带来整个链条的连锁变化。首先最直接的,底层的研发项目砍掉了23%,这些研发对经营贡献不大,但是会增加不少的成本;另外,每一种机型都涉及到物料、产线等大量标准化的工作,削减之后肯定会提升制造效率,也会带来供应商结构的调整;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减轻了消费者的选择困难,说实话,我们平时给自己的朋友推荐美的产品都很难,因为型号太多了。

美的工厂。
相比来看,有些品牌SKU很少,空调可能就一款,无非功率再分个一匹还是两匹。
《中国企业家》:不过另一方面,更多的SKU,或许也更能满足多样化的需求。
钟铮:很多业务部门也是这样想的——种类越多,越能覆盖不同客户,所以他们总想打机海战术,之前也不太愿意削减SKU。后来我们做了各种数据分析,发现其实80%的业务贡献,几乎都是30%~40%的SKU拉动的,其他的都属于低效运转,从去年开始,大家更加支持这项工作了。
现在,美的在国内市场还有3800多个SKU——当然我们品类很全,不同的通路,也都想有自己的专供款,但未来仍然需要进一步精简。
《中国企业家》:为什么在这个时点,美的进行如此全面、彻底的一次清理?
钟铮:其实不能说在这个时间做一次彻底清理,美的一直在做各种“清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常态化的工作。
2012年开始,美的就提出“效率驱动”,这也是四大经营战略主轴之一;2020年,我们用“数智驱动”替换了“效率驱动”的说法,其实也是一次升级——用数字化工具去寻找效率提升的空间;2025年提出“以简化促增长”也是同样,不同的是,在效率驱动的层面之外,也加强了组织层面的调整。
对我们来说,效率和成本的优化是永无止境的,这也是美的的核心竞争力。而这两年,市场环境、竞争格局变化很大,我们更要把简化节约的工作放在首要位置。

成本领先,“不止单点,而是全价值链”
《中国企业家》:虽然效率和成本的优化是无止境的,但可能到了一个节点,继续优化的边际收益是不是越来越小?还有哪些空间可以挖掘?
钟铮:确实如此,我们之前说从湿毛巾里拧水,但现在毛巾看起来都快干了,怎么办?难度是有,但不是没有空间。
一个就是减少习惯性的费用和开支。今年春节后,我们启动了一个项目,用AI工具识别、稽查内部的违规报销行为,在很多人看来,这是一件很基础的小事情,为什么要这么兴师动众去做?其实,做这件事情的目的,不是说能给公司带来多少成本节约,而是树立一种导向,让大家意识到“要减少每一分钱的占用,减少每一分钱的浪费”,这个不是量化目标,是一个原则,但是它会影响我们各个部门和业务单元如何行动,财务体系如何执行。
另外,我们可以拉通端到端,梳理整条价值链。比如原来我们做标准化,主要方式是减少成品SKU,2026年,我们会更深入地推进标准化工作,延伸到原材料、售后零配件的标准化——也就是说沿着整个链条,扫描每一个环节,拆解到足够细,挖掘里面的节约空间,这方面是没有止境的。而现在加上AI技术的辅助,也会带来新的提升空间。
所以2026年,美的的经营思路是“全价值链的成本领先”,着眼点已经不是单点效率,而是整个系统。
《中国企业家》:与2024年的“全价值链运营提效”相比,一个落脚在效率,一个在成本,这是否意味着,美的现在更希望将内部的效率能力转化为面向市场的成本竞争力?

钟铮:对,可以这样理解。现在我们确实更强调结果落地,要在财务指标上有体现。今年我们会看两个方面,一个就是降低非研发费用率,比如营销费用率、制造费用率等;另外一个是缩短现金周期,应收/应付/存货三个周转指标里,我们主要优化应收和存货,应付这一块,我们需要保障供应商权益。
当然,过去我们围绕效率驱动的过程管理指标,比如人员效率、库存效率、零售效率、生产制造效率等,会继续优化。
所以大体上,我们的操作框架就是三句话:结果指标牵引,过程指标跟进,重点项目突破。集团层面如此,业务单元也会根据这个框架,围绕各自目标,各用各的招。
其实这就又回到了美的的放权机制,还是那句话,智慧在民间,不管什么项目,都需要一线依据他们对业务的理解找到更加适合的方法。
《中国企业家》:今年集团层面要突破的重点项目是什么?
钟铮:大概有十几个,都是基于我们对过往数据的分析,识别出来的改善空间比较大的、而且需要跨单位协同的项目。
比如我们去年面向用户推出了“以换代修”服务,后来就发现逆向物流中有很多浪费,这个项目就会涉及到安得智联、生产制造体系,以及美的各个事业部,所以集团层面就会成立一个专项小组。除此之外,共享一盘货的改善,也是今年的重点项目之一。

DTC改革,“依然处于深水区”
《中国企业家》:“一盘货”改革对美的的意义是什么?
钟铮:这两年,美的全力推动DTC(用户直达)改革,“共享一盘货”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我们之前去安踏学习过好几次,一个是学它的多品牌和高端品牌运作,另一个学习的就是DTC。
但是经验不能照搬,因为我们和安踏的门店模式不同,它的很多门店都是直营,而美的DTC的服务对象则是两个群体:一个是C端用户,一个是小B用户。但背后的基本逻辑是相同的:第一肯定要以用户为中心,第二要建立一套系统,把所有门店整体打通,也就是真正实现“一盘货”,这样才能提升全价值链的效率,不仅能给C端提供更好的产品和服务,也能让小B客户保留更大的利润空间。
《中国企业家》:一年前采访的时候,你说美的DTC改革处于深水区,现在走出来了吗?
钟铮:依然在深水区,在持续地推动各种变革。
去年我们往前推了好几件事情。一方面是针对C端客户服务质量的提升,去年我们提出“24小时安装”“48小时维修”,这两项服务的履约比例都能做到97%以上。另外我们提出小家电“以换代修”服务,光这一个项目,去年就投入了4亿元,提升了客户体验。
对于B端客户,也有几项重要的突破。一个是实现了全要素共享,现在我们的销售政策做到了100%在线;另外一个是全渠道融合,去年美的提出线上线下同款同价,目前小家电品类已经实现了;此外,我们还向小B客户提供了包括经营管理工具、引流工具、零售方法等一系列的赋能。
还有O2O多流量平台的覆盖,这也是我们去年新尝试的。之前很多手机品牌在这块做得很好,在地图上一搜,附近品牌专卖店列表就出来了。去年我们陆续接入了各大流量平台,可以更好地帮助小B客户做引流、做零售。
但是“一盘货”背后,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因为涉及到线上线下全网货品的调度和管理。我们的计划是,2026年至少把系统功能打通,能够支撑我们希望实现的业务场景。接下来再逐步进行效率提升,去年美的全渠道的库存周转效率提升了7%——比我们想要的效果要差一些,但也恰恰说明,这一块还有很多改善空间。

美的长沙工厂。
比如我们去年12月底开发了预约发货功能,以前小B客户只能打款提货,然后把货寄放在自己的仓库或者美的云仓,现在他可以提前预约几个月之后的采购量,我们按时发货。这样,不仅降低了双方库存成本,也降低了美的生产冗余——不需要为了可能的需求而预先生产,相当于实现了全价值链的优化。现在,我们也在进行AI智能体训练,未来需求预测会越来越准确。
《中国企业家》:就像其他To B业务,“一盘货”也会成为对外提供的一个解决方案?
钟铮:我们确实希望这个方案能对外输出。现在已经有部分模块通过安得向其他企业提供,有几家家电企业的部分物流也交给了安得。但“一盘货共享”的最新方案,需要在体系内跑通后再陆续开放给外部客户。

并购纪律,“业务单位不能自行决策,但要提前介入”
《中国企业家》:2025年,美的在家电、楼宇、医疗等领域进行多起并购,今年还会继续吗?
钟铮: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围绕业务主线进行战略并购,要么是补业务布局,要么是补能力短板,也就是相关多元化。比如去年收购Teka(德国知名厨房电器品牌),是为了补足欧洲市场的开拓能力,因为自有品牌在欧洲很难突围出来,而Teka是一个百年品牌,也有成熟的渠道网络;东芝电梯也是同样,补强了我们楼宇板块,能更好地布局电梯国产替代的增量市场;甚至说医疗,尽管与我们固有业务属性差异较大,但声学、力学、光学领域的共性技术还是相通的。
这是我们的并购纪律之一,第二个是刚刚讲到的,不做加杠杆的并购。
未来3年内不会再做大的并购项目,重点在于把过去的并购项目整合好。就像当年收购库卡之后,我们也提出来几年内不做大的并购,先消化。
《中国企业家》:从收购后几年库卡的业绩表现来看,消化之路走得挺艰难的,此类业绩波动在美的其他收购案例中也出现过,回头看,有哪些经验和教训?
钟铮:过往一些项目——比如库卡、合康等并购消化中确实遇到过一些问题,我们内部也在不断总结、沉淀,也会据此调整我们的并购原则。
比如,有些项目在并购的时候并没有明确未来的承接主体,并购团队和整合团队是两路人马,后者并没有参与买的过程,这一点非常影响后续整合。
所以现在我们明确了一条新的并购纪律:并购决策一定是由集团层面基于战略布局做出的,不允许下级单位自行并购;但另一方面,要提前明确责任主体,从尽调开始,未来负责整合的部门或者业务单元就要参与进来。
而且,美的现在很多并购对象属于跨国公司,所以要更加重视文化差异性,基于这一点做综合判断:具不具备整合能力?并购后能否实现扭亏?与美的原有业务的协同点到底在哪里?协同效应的空间有多大?而且要提前预判并购后的可能风险。

矛盾与平衡,“不思考长期,也不会实现短期KPI”
《中国企业家》:美的是一家很务实的企业,不过也有评论说,务实基因也可能困住美的一些业务发展,过分强调短期绩效考核会让业务负责人难以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未来。
钟铮:不光外界有这样的评论,内部大家讨论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质疑。说美的是一家更关注短期的公司,是因为我们是强KPI考核,所以其实每个管理干部的压力挺大的。但是我们要想,如果没有每一个短期连接起来,就不可能会有长期;或者反过来说,每一个短期都做好了,也就会有一个长期的结果。

另外,从集团层面,也不是说简单地只是去压指标、压任务,同样会有偏长期的投入和导向,你看不管市场环境如何,美的每年的研发投入都在增加,比如数字化方面的投资,每年都有30亿元,AI也是,虽然现在我们要求组织精简,但AI团队规模是在不断扩大的——这些都是更偏战略、更为长期的事情。
《中国企业家》:相当于集团把控长期战略,业务单元侧重短期执行。
钟铮: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
但另一方面,集团任命每一位产业负责人,都肯定是希望找到一位能把产业持续做大的管理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现在我们所在的市场,没有一个还像过去一样,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增长的,肯定都是要考验战略布局的——这其实客观上也要求了负责人必须要有长期思维。
我举个例子,现在出海是我们家电业务很重要的一个战略,那么怎样开拓?如何投入?过去两年,我们明确提出OBM优先战略,既然是自有品牌出海,那么肯定涉及到物流、工厂等基础设施建设、当地研发中心搭建、渠道布局、门店打造等等,这些都需要长期投入——这些事情不做,短期目标也无从实现。
所以,很多时候你会发现管理干部可能自认为是短期行为,但其实已经处于一个长期活动当中了。
《中国企业家》:KPI的设定如何兼顾这两方面?
钟铮:确实,KPI这个层面考验会比较大,需要综合考虑。
比如去年,我们对旗下高端品牌COLMO的考核进行了调整。过去,它的收入和利润考核会合并到国内区事业部一起,但是品牌处于培育期,与其他成熟品牌一起考核其实是有问题的;所以去年COLMO团队就变成一个独立组织,不设考核,而是给团队充分的自主发展和决策权,鼓励他们更多思考品牌该有的定位和打法,而不是关注短期冲量。
所以,COLMO去年的业务重心就从门店数量扩张转向了提升门店运营质量,以及做强全屋智能的市场认知,去年最大的一个全屋订单超过300万。接下来我们也会继续高端策略,维护好COLMO的品牌调性。
《中国企业家》:所以KPI有时是正向激励,有时候也会成为负向激励。
钟铮:其实所有的管理工具,都会有双重性。
像我这个工作,就还挺得罪人的,对吧?因为我们分配资源,给大家下指标,下得高了,会影响业务部门心态,定低了,会影响公司规划达成;做费用预算也是同样。
从我的经验来看,同样的一个政策,如果能和业务部门充分沟通,相比于简单地下一个指令,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比如,我们推进业务简化,就需要砍掉一些部门的预算,当然可以直接下达指令,但可能的结果就是,部门机械执行,该减的项目没减,该投的资源没投。没错,花费能减下来,但也没有增加价值。
所以从集团管理的角度,不能只依赖管理工具,我们还是希望把做一件事情的目的跟业务单位讲透,得到他们的理解,那么他们发自内心地去做,产出就不一样,也才能最大程度地释放美的分权机制的优势。

回归常识,“但每个人的常识都不一样”
《中国企业家》:很多企业里的CFO都是风险厌恶型的,属于踩刹车、“向后拽”的角色,你也是这样吗?

钟铮:我肯定是。而且,我觉得这才是一个企业机体健康的样子,有人在前面跑,有人在后面拽,才不至于发生重大的系统性风险。
但是不能瞎拽,否定多容易,对吧?难的是如何支持业务往前跑,还要能把风险控制好——不能说把业务卡死了。
所以关键还是要熟悉业务、理解业务。美的对财务人员一向有这样的要求——我们不能只做账房先生,更要与经营和战略深度绑定在一起,从我进入美的(2002年)的第一天就是这样的体系,现在这个体系也越来越扎实。
这也是我们目前的一大挑战。家电好一点,我们本来就是从一线出来的,业务比较熟悉;但其他有些板块,我们的专业了解确实还不够,遇到具体决策事项的时候,还需要加强学习。从去年开始,我自己也产生了一些担忧,因为AI发展太快了,未来要如何在新的技术背景下实现业财融合,目前路径还不清晰,我最近也带着团队拜访了很多进行此类探索的公司。
《中国企业家》:有些管理者担心,大模型提供的选项太多,还夹杂着AI幻觉,可能会进一步增加决策难度。
钟铮:我觉得不会,至少现在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觉得帮助更大。
因为你不能完全依赖AI去做决策,它只是辅助。方总经常会提管理者的冰山理论:水面之上的是决策结果,水面之下是一个人的过往经历、知识结构塑造的价值观和世界观,这才是支撑一个管理者做出决策、形成判断的基本框架,所以方总一直强调,要“回归常识”。
《中国企业家》:但每个人的常识,其实是不一样的。
钟铮:对。所以董事长在内部经常会说,“怎么还会犯这种常识问题?”其实就是因为每个人理解的常识不一样,取决于每个人的知识结构和过往阅历。
一个公司统一共识的难度也在于这一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说不断学习,才能更加理解公司的战略意图,跟得上公司的战略步伐。
《中国企业家》:你是加入美的24年的老员工,最早在工厂做财务,想过要成为集团CFO、有过这样的职业构想吗?
钟铮:其实是没有的。我记得有一年,在对美的2000多名校招生宣讲的时候,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当时也是如实地告诉大家,我从来没有做过职业规划,本科专业都是调剂的,唯一可以作为经验之谈的,可能就是我特别看重每一天的进步和积累。每一天,把每一件事情做好,总会被领导看到,对吧?当然,确实需要像美的这样的平台,才能够发现你、成就你,这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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