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陈立武出任英特尔公司(Intel Corp.)首席执行官。此后7个月，这家深陷困境的公司股价几乎纹丝不动，在人工智能芯片市场上更是被对手打得节节败退。

然而，在与全球科技巨头建立紧密联系并赢得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支持后，陈立武在任期的第二个年头开局气势截然不同。苹果公司(Apple Inc.)和特斯拉公司(Tesla Inc.)均对英特尔的制造能力表现出兴趣。英特尔处理器需求回暖，市场对其终将受益于人工智能浪潮的乐观情绪日益高涨，推动公司股价创下新高。

然而，要在股东日益高涨的期待中兑现承诺，陈立武必须先推动这家已有57年历史的昔日半导体制造龙头完成内部变革。据十多位未获授权公开发言的在职及前员工透露，自出任CEO以来，陈立武将大量精力投入外部事务，对内却未向员工系统阐释修复产品线和制造能力的具体计划。

他们指出，根本问题依然没有解决：英特尔需要能夺回失地的产品，以及强大到足以让竞争对手也愿意投入数十亿美元下单的制造能力。而这两点，目前都尚无十足把握。

在上任后的首次采访中，陈立武坦言公司仍“任重道远”。

“英特尔拥有重返巅峰的技术、人才和规模，但领导地位必须靠执行来赢得，”他说。

芯片股普涨之年，英特尔迎来高光时刻。这家曾遭投资者抛弃的芯片制造商，如今成为市场新宠。数据来源：彭博

陈立武承认，此前他将主要精力放在客户身上，目前正逐步组建起一支可信赖的内部核心领导团队，“我希望打造一支齐心协力、充满紧迫感的团队。”他计划在6月底前完成主要招聘，5月已敲定两名高管入职。

搭建团队的同时，陈立武正借助深厚人脉应对英特尔的一些棘手难题。去年8月白宫一场关键会议上，他将与特朗普的公开分歧转化为合作协议，使美国政府成为英特尔第三大股东。据知情人士透露，为促成这一转变，陈立武请来了行业好友为其担保背书，其中包括迈克尔·戴尔(Michael Dell)。

近期，陈立武又与埃隆·马斯克达成合作，拟共建大型工厂集群、重塑芯片产业格局。据知情人士称，这笔交易源于两人多次私下交流，英特尔多数高管事前毫不知情。

马斯克5月8日表示，他参观了英特尔俄勒冈州工厂，并晒出与陈立武的合影。

英特尔还在初步洽谈为苹果部分设备代工主处理器。《华尔街日报》报道，双方已达成初步协议，此消息推动英特尔股价再度上涨。此前几日，彭博新闻社曾率先报道了双方的协商。

陈立武曾在十多家半导体公司董事会任职，并亲自投资更多企业。他坦言，当时有不少朋友劝他不要接下英特尔这份工作。这家硅谷先锋当时正风雨飘摇，甚至面临生存质疑：曾经领先的制造工艺严重退化，采用落后制程生产的电脑与服务器芯片市场份额持续流失，更错失了半导体行业史上最大机遇：未能研发出可与英伟达竞争的人工智能加速芯片，在人工智能浪潮初期便落于下风。

昔日竞争对手，包括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都开始强调中央处理器（英特尔的核心产品）将在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扮演重要角色。但过去十年，英特尔工厂产能严重下滑，部分核心产品甚至不得不委托台积电代工。领导英特尔工厂业务近两年的纳加·钱德拉塞卡兰(Naga Chandrasekaran)表示，要重获信任，公司必须首先兑现新工艺的推出时间表。

钱德拉塞卡兰称，他的首要目标之一是赢回自家产品团队的订单，结束外包生产。但即便如此仍远远不够。“即使在最理想情况下，仅靠英特尔自有产品也无法支撑当前半导体行业所需的巨额资本投入、工厂利用率和规模效应，”他说。

他与陈立武经常讨论如何重拾客户信任。“他会坐在我面前，一条一条告诉我客户说了什么，”曾任职美光科技(Micron Technology Inc.)的钱德拉塞卡兰说，“厚厚十页笔记，问题一目了然，无从回避。”陈立武特别强调，要让潜在代工客户清楚：他们将获得至少与英特尔自家产品部门同等、甚至更优的待遇。

陈立武表示，他已对英特尔未来两年、五年乃至十年的发展有了规划。“信誉源于成果，”他说。但据员工透露，在内部沟通中，他虽然对公司表现直言不讳，却更多依靠钱德拉塞卡兰等高管来制定具体执行细节。

了解陈立武或曾与他共事的人认为，他的管理风格与他做风险投资时如出一辙。他们说，他在选人时不喜欢听细枝末节的商业计划，而更愿意就行业现状进行高屋建瓴的对话。若对方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就会倾力支持，动用人脉为其打开资源大门、助力成功，而非紧盯对方的具体策略或数据。

然而，在芯片行业，成败往往就藏在这些细节之中。

芯片工厂若无法满负荷运转、或是达不到最优运营效率，对企业而言足以造成毁灭性打击。New Street Research数据显示，英特尔单颗芯片的生产成本最高可达行业龙头台积电的三倍。其中超四成的差距来自良率，即单次生产中合格芯片的比例。英特尔良率约为65%，而台积电超过80%。成本差异中，美国相对更高的人力成本仅占8%。

即便竞争对手愿意信任英特尔，芯片行业残酷的经济现实也让它们不愿投入资金切换供应商，哪怕只是部分切换。大和资本市场(Daiwa Capital Markets)分析师路易斯·米肖西亚(Louis Miscioscia)表示，企业需要立竿见影的回报，而且没人愿意第一个吃螃蟹。

“大家都希望别的公司先去和英特尔合作、承担初期阵痛，”他说。

英特尔内部仍有一些声音主张拆分公司，将制造与产品设计分离以加速改革。陈立武则表示，短期内不会拆分，两大业务保持一体仍有明显优势。长远来看，他不排除参考易安信(EMC Corp.)当年运营VMware的模式，将部分业务拆分为母公司控股的独立子公司。

英特尔管理层正着力扭转公司内部文化

眼下，陈立武亟需为公司注入前行的势头。正如前CEO帕特·格尔辛格(Pat Gelsinger)所言：英特尔曾占据服务器处理器99%的市场份额，这家企业是为引领而生，而非为竞争而建。

由陈立武请来执掌关键的服务器芯片业务的凯沃克·凯奇奇安(Kevork Kechichian)坦言，当他与某些已延期数周的团队沟通时，得到的答复，是他过往在高通(Qualcomm Inc.)、安谋(Arm Holdings Plc)等公司工作时难以想象的。

“我问他们打算如何追回进度，得到的答复却是：直接顺延工期，再往后拖两周，”他说。

凯奇奇安表示，管理团队当前的核心要务之一，是让至少八成员工树立危机意识，全心投入工作。

钱德拉塞卡兰指出，在前任领导时期，英特尔连续三年亏损、营收较2021年峰值下滑33%，但这些数字并未被视为严重危机。

去年受资金注入利好推动，英特尔股价一路走高；而今年1月的业绩表现，又让投资者清醒意识到，陈立武的拯救之路依旧漫长。公司财报不及预期，一方面是没有分配足够产能应对数据中心芯片需求的回暖；另一方面则是最新18A制程的合格芯片产量未达预期。此后英特尔虽有改善，但仍未追上行业领先水平。

“我对未能完全满足市场需求感到失望，”陈立武当时表示，“我和团队正全力提升工厂效率和产出。虽然良率符合内部计划，但仍未达到我的预期。”此后他表示，工厂正在快速改进，外界对英特尔代工服务的兴趣也在不断升温。

如今，这一引领地位已被英伟达掌门人黄仁勋及其GTC大会接过，后者正为人工智能计算指引方向。GTC大会也为英特尔带来了希望，并非因为英特尔自身取得重大技术突破，而是黄仁勋谈到了未来CPU需求将迎来爆发式增长。

这对英特尔无疑是利好，但前提是陈立武必须迅速行动，否则竞争对手仍会持续蚕食其市场份额。

NZS Capital基金经理乔恩·巴斯盖特(Jon Bathgate)表示：“我虽然很看好陈立武，但我认为他接手的是一副很难打的牌。不过在所有人选中，他依然是最有希望盘活局面的那个人。”编辑/陈佳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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