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逐渐交火
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宋思杭
编辑|苗正卿
头图|视觉中国
一场宇树和智元的持续“暗战”,刚刚完成了首轮对决:场上比分暂时1:0。但此时,距离终场哨响起,还很遥远。
6月1日,宇树科技(以下简称“宇树”)科创板IPO顺利过会。
这意味着,宇树将抢先于智元等一众对手前,率先通过二级市场获得“资金供血”;也意味着宇树的核心管理层、技术骨干,将率先在本土机器人江湖实现“具身智能造富神话”。据估算,一旦上市,宇树创始人王兴兴的身价有望达到140亿元。
值得注意的是,上交所从受理宇树招股书到审核过会,仅历时 73 天。“宇树速度” 也让众多具身智能创业者看到希望:据统计,2026 年一季度“全品类机器人产业链”一级市场累计披露融资达 2560 亿元。“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公司冒出来,很多时候我们也很难判断到底哪个是好项目”,有具身智能领域投资人对虎嗅表示,“直到6月1日宇树过会,才让大家才真正看到了希望,具身智能创业这条路起码在当下的资本市场是可以走通的。”
另有某具身智能赛道创始人向虎嗅表示,圈内都知道宇树可能马上要IPO,但整体进度确实比预期更快。“这意味着,资本和产业,都希望具身智能赛道快速成长、做大。”
随之而来的一个新好奇是:当宇树率先叩开IPO之门时,赛道内关注度最大的另一家公司智元,接下来会怎么走?毕竟,从某种程度上,宇树模式和智元模式,本质上是两种不同的具身智能发展路径。
2025年以前,智元与宇树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发展路径。早期的智元,更强调工业场景与B端落地。一方面,在具身智能尚未成熟的阶段,工厂、制造业等B端场景对机器人有更高的容错空间;另一方面,智元自成立起便吸引了大量产业资本与供应链资源,这也让它天然更容易切入工业体系。
相比之下,宇树则是另一种路线。这家公司成立更早,也经历过更长时间的融资困难期。早期,宇树更多依靠机器狗打开市场,而其最核心的竞争力是运控能力、本体能力以及工程化效率。在这种情况下,通过社交媒体展示机器人奔跑、跳跃、翻跟头等能力,既是宇树最直接的产品展示方式,也更容易在开发者与消费市场中建立认知。某种程度上,宇树更早走向了一条偏产品化的路线。
但2025年之后,随着具身智能行业开始快速升温,政策、资本与产业资源同时涌入,整个行业正在被迅速推向规模化阶段。
也正是在这个规模化阶段中,这两家公司正在被放进同一个竞争坐标系。
虎嗅在近期,探访了智元的生产线,也和熟悉宇树的多位人士进行了交流,试图对比这两家公司“表象差异”之外,一些更深层的不同之处。

智元组织正在向“6+1”模式进化
飞阔科技创始人李一言,是切身感受到宇树和智元“逐渐交集、交火”的人之一。
2025年12月,李一言的身份从飞阔科技创始人,切换为擎天租CEO。擎天租也是由智元机器人与飞阔科技联合发起的一家机器人租赁平台。而在这种人才流动的背后还伴随着一系列的资本动作。工商信息显示,飞阔科技成立于2024年10月,注册资本100万元。
借着去年机器人租赁市场的爆火,飞阔科技在2025年10月获得智元机器人的投资;仅仅两个月后,擎天租成立,李一言成为该公司的CEO。目前,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则是智元机器人合伙人兼营销高级副总裁姜青松。
值得注意的是,在短短半年内,擎天租已经获得从种子轮到A+轮的六轮融资,目前估值已经达到70亿元。而随着更多投资方进入,飞阔科技的持股比例也在不断下降。
而擎天租的快速成长,也被外界视为智元与宇树的“交集”开始。
透过看擎天租的业务模式,我们可以注意到,作为智元的子公司,擎天租并没有排斥宇树的“加入”。毕竟,对于宇树来说,这也是一个流量入口。
擎天租CEO李一言直言不讳地告诉虎嗅,“我们欢迎各大机器人品牌的加入。”目前,擎天租已经接入了宇树科技、加速进化、灵初智能等多个机器人品牌。
而与此同时,这也可以被看成智元开始“平台化”发展的一个重要信号。
过去半年里,智元已经陆续成立六家子公司。而这些子公司,几乎覆盖了具身智能产业链中的不同关键环节。
智元的创始团队共有七位,他们分别是创始人兼董事长邓泰华,以及包括姜青松、彭志辉、姚卯青、王闯、罗剑岚和钮嘉在内的六位合伙人。到2025年中开始,除了首席科学家罗剑岚和首席人力官钮嘉外,智元又以其余的五位创始人为核心,裂变出了六家公司。因此,我们也称这种模式为智元的“6+1”模式,即智元裂变出的六家公司,和智元机器人这家机器人本体公司。
在这其中,有五家都属于智元的子公司,只有一家是智元于2025年7月收购的上市公司上纬新材。目前,上纬新材的董事长已正式变更为智元联合创始人彭志辉。

目前,这6家公司均在逐步独立运营。除了完全独立的上纬新材,剩下的五家公司,可以分为两类来看。
第一类是由智元机器人董事长邓泰华和联合创始人姜青松作为董事长的子公司。在他们的名下,共有三家子公司,分别由邓泰华担任智元酷拓的董事长,而姜青松担任擎天租和智鼎的董事长。
第二类是属于智元内部三条核心业务线负责人的两家子公司。首先,智元三条核心产品线分别对应三类机器人:面向商用场景的“远征”、面向文娱场景的小型机器人“灵犀”,以及专注工业场景的“精灵”。其负责人分别是王闯、彭志辉与姚卯青。而在他们之中,除了上纬新材外,另外两位则分别负责临界点和觅蜂科技。
接下来,我们再拆解这六家公司对于智元来说分别意味着什么?
其中,最典型的是觅蜂。
这家公司本质上承担的是“数据基础设施”的角色。对于今天的具身智能行业而言,数据采集仍然是整个行业最大的瓶颈之一。无论是机器人训练、动作泛化还是场景迁移,都需要大量真实世界数据支撑。
过去,这部分能力更多是智元内部体系的一部分,但随着觅蜂独立运营,它开始从服务智元自身,变成服务整个行业。
而另一家子公司临界点,则对应机器人最核心、也最烧钱的零部件之一——灵巧手。
灵巧手一直被认为是人形机器人最难实现规模化的模块之一,它涉及高精度力控、触觉反馈、高自由度机械设计等复杂技术。此前,智元已经推出过自研灵巧手OmniHand系列,而临界点独立后,则意味着智元开始尝试把内部零部件能力独立商业化。
相比机器人整机,灵巧手本身也具备单独对外供货的可能性。
而智元酷拓,则对应四足机器人业务。在具身智能行业里,四足机器人与人形机器人长期共享大量底层能力,包括导航、感知、运动控制以及强化学习体系。智元酷拓独立后,既可以复用智元原有的AI与供应链体系,又能拥有更独立的市场空间。
某种程度上,这家公司更像智元在“四足机器人市场”的单独下注。对此,有知情人士告诉虎嗅,四足机器人也是智元创始人邓泰华在公司成立之初想要切入的赛道。而巧合的是,在智元的六大子公司中,只有智元酷拓的董事长是邓泰华本人。
除此之外,智鼎则延续了智元早期商业清洁机器人业务,承担偏商业服务场景的落地;而擎天租则进一步补足了机器人租赁、部署以及渠道网络。
也就是说,从本体、数据、零部件,到租赁、渠道与场景,智元几乎正在重新拆解整个机器人产业链。
这些公司彼此独立融资、独立运营,但又共享智元原有的供应链、客户资源以及产业体系。这意味着,智元正在从一家“机器人公司”,逐渐变成一个围绕机器人展开的平台型组织。
这种组织结构背后,也多少带着华为体系留下的影子。
在华为内部,“平台+生态”的模式已经被验证多年:核心平台负责底层能力,而外围则不断裂变出新的业务单元。而今天的智元,也开始出现类似趋势。
目前,这六家子公司都在以极快的速度融资扩张。有知情人士告诉虎嗅,智元内部这些子公司之间,也存在某种程度的竞争关系。
在笔者看来,这种竞争,更像是智元有意通过拆分业务、独立融资与市场化运营的方式,让不同团队围绕同一个机器人生态快速生长。

宇树的组织结构更“聚焦”
在4月中旬,智元机器人的生态伙伴大会上,智元机器人董事长邓泰华用XYZ曲线来定义具身智能产业发展框架,其中X曲线代表的是开发尝鲜期,主要面向科研教育市场和文娱商演市场,Y曲线代表着长期的部署成长期,意味着机器人真正意义上进入到部署态生产力,而Z曲线则代表具身智能的GPT时刻,其在物流制造等领域的涌现。
而在这种定义下,智元认为,”宇树已经走到了X曲线的顶峰,而智元则是打开了Y曲线。”
在多位和虎嗅交流的业内人士看来,这是智元和宇树最本质的区别之一。
而从组织的角度来看,相比智元快速裂变出多家子公司,宇树科技的组织结构则显得简单许多。
宇树并没有像智元一样,也不可能像智元一样,把数据、租赁、零部件、渠道等能力大规模拆分出去。相反,它的大部分核心资源,仍然集中在机器人本体本身。
这背后,其实代表着两家公司对机器人行业完全不同的判断。
相比智元不断扩张生态,宇树更像一家典型的工程师公司。过去几年里,宇树最核心的竞争力始终集中在三个方向:运控能力、本体能力以及成本控制。有多位知情人士告诉虎嗅,宇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模型部门。
这也是为什么,宇树会长期把大量资源投入在机器人运动能力、稳定性以及硬件迭代上。
某种程度上,宇树一直相信,机器人行业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生态,而是产品本身。这种组织模式,也与宇树的发展路径有关。
相比智元成立之初就获得大量产业资本支持,宇树早期经历过很长一段融资困难期。而且相比智元,宇树的股东中并未有互联网大厂、大型制造业工厂类型的“产业”股东。
在很长时间里,它甚至更像一家“小而硬”的技术公司。这也意味着,宇树必须更快证明,机器人本身能够卖出去。
因此,相比复杂的产业协同,宇树更强调产品标准化、成本下降、快速迭代以及出货能力。包括后来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的机器人奔跑、跳跃、翻跟头,本质上也是一种产品展示逻辑。因为对于宇树来说,在行业尚未真正成熟之前,机器人首先需要被市场接受。
这也是为什么,宇树虽然没有像智元一样快速裂变出多家子公司,但它依然形成了极强的开发者生态与全球传播能力。
某种程度上,宇树的逻辑更接近消费电子行业。它并没有急于把产业链拆开,而是希望先把机器人本身做成标准化产品。只要产品足够强,开发者、渠道以及生态自然会围绕它长出来。
但有意思的是,宇树也开始出现变化。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王兴兴曾公开表示,宇树“早期优先自研运动控制(小脑),通用大模型(大脑)优先合作采购、暂缓自研。”
在宇树此前的逻辑里,机器人行业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相比认知能力,运控、本体以及工程能力,才是更具确定性的方向。
但在最新招股书中,宇树已经明确计划投入超20亿元用于机器人“大脑”与“小脑”底层技术攻坚的研发项目。这意味着,王兴兴或许已经开始重新判断机器人行业接下来的竞争方向。
换句话说,如果宇树想要变成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具身智能公司,就不可能失去“大脑”。

资本策略,也存在差异
从实质意义上来看,宇树是A股绝对意义上的“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也是被上交所正式认可的“人形机器人第一股”。
但另一个有意思的事实是,智元机器人其实更早“进入”了资本市场体系。
2025年7月,智元收购科创板上市公司上纬新材。而就在2026年6月1日宇树过会的一周前,彭志辉正式担任上纬新材董事长,并对外宣布其成为“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但资本市场对其 “人形机器人第一股” 的定名并未形成共识,普遍视为“宣传话术”;宇树是国内首家以人形 / 四足机器人为主营业务 IPO 过会企业,上交所官方口径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为宇树。
截至目前,宇树已经销售了5500台人形机器人,而上纬新材还没有真正打开属于自己的机器人市场。某种程度上,这也映射出了两家公司不同的节奏。
但不可否认,从2025年开始,两家的“暗自较量”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而这个头,还是智元先起的。
2026年初,宇树与其他三家机器人公司共同登上春晚舞台;而智元虽然没有选择在春晚上亮相,却也没有放过这次展示机会——它自己办了一场“机器人春晚”。
而从智元开始大规模布局子公司开始,这场竞争也开始进一步升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两家公司之间的竞争,已经不再只是机器人本体能力的竞争,而开始逐渐进入生态、渠道与产业体系层面的竞争。
智元的两家子公司,擎天租和智元酷拓,分别对应租赁市场和四足机器人市场。
而这两个方向,恰恰也是过去宇树最早建立声量与优势的领域。
首先,在擎天租出现之前,智元本来并没有机会在宇树已经建立优势的租赁市场快速切入。但擎天租的出现,让智元以另一种方式,迅速进入这一市场。
更重要的是,擎天租并不只租赁智元自己的机器人。它同样租赁包括宇树在内的其他机器人品牌。这意味着,智元正在尝试成为机器人行业里的“渠道平台”。
它未必一定要成为卖出最多机器人的公司,但它希望自己能够提前占据机器人产业里的连接层。
其次,四足机器人也是另一个明显的交集点。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四足机器人几乎长期是宇树最核心的标签之一。但随着智元酷拓独立运营,智元也开始正式进入这一市场。
这意味着,两家公司原本错开的业务边界,正在开始重叠。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虽然从商业模式来看,宇树更偏C端,而智元更偏B端,但从实际收入结构来看,两者的客户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
根据宇树招股书,其主要收入仍然来自海外高校、实验室以及开发者生态。从这一点来看,它与智元以及大部分机器人公司的核心客户,其实是高度重合的。
因为整个行业都还没有真正进入大规模消费市场。
无论是智元还是宇树,今天真正的客户,本质上仍然是那些愿意为早期机器人能力买单的人。只不过,两家公司对未来的判断并不一样。
宇树的逻辑是,当机器人硬件足够成熟、成本足够低之后,消费市场会自然形成。
因此,它始终把大量资源压在机器人本体、运控能力以及标准化产品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宇树更像一家典型的产品公司。它相信,只要产品能力足够强,市场最终会被打开。
而智元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从成立之初开始,智元的布局一直围绕整个具身智能生态展开,包括数据、租赁、渠道、零部件以及生态协同。
相比于单纯押注机器人本体能力,智元更像是在提前搭建一个机器人产业系统。
也就是说,在智元看来,机器人未来真正的壁垒,并不只是硬件本身,而是围绕机器人形成的整个产业网络。
因此,它选择提前拆分产业链,并通过子公司方式,率先占据不同环节。
从目前两家的组织模式来看,宇树更像一家极致的产品公司,而智元则越来越像一家产业公司。
当然,必须承认的是,相比之下,宇树依然展现出了更强的产品化能力,以及把单一产品做到极致的决心。
而在具身智能行业仍处于早期阶段的今天,这两条路线其实都还没有被真正验证。直到现在,谁也不知道,机器人未来究竟会变成一门什么样的生意。动辄估值上百亿,国产人形机器人真的能卖出去吗?
“其实这个领域已经承受了过高的追捧,甚至是一些原本不属于它的追捧。如果能给它更多耐心,也许会发展得更好。”多位行业人士对虎嗅说道。
责任编辑:江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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