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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期一则消息,震撼了整个半导体行业。
  一个叫做“长鑫科技”的企业,今年一季度,归母净利润冲到了247.6亿;招股书还披露,预计上半年营收1100亿至1200亿元、归母净利润500亿至570亿元。更令人瞠目的是,就在三年前,这家公司还在以逾百亿元的规模持续亏损,毛利率一度跌至负113%。
  公开资料显示,2025年12月30日,长鑫科技正式向中国证监会递交A股上市申请,拟在上交所科创板挂牌,计划募集资金约295亿元。5月17日傍晚,长鑫科技更新了招股说明书。
  这是中国半导体行业迄今规模最大的IPO申请之一,也是这个行业多年来一场持续较量的阶段性注脚。
  这家公司的业绩为何能在短短两年间完成如此惊人的逆转?在全球DRAM产业格局中,它又面临着哪些结构性的挑战?这篇文章试图给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图据视觉中国
  打的是存储芯片里最难啃的骨头
  要理解长鑫科技,必须先理解它所在的赛道。
  DRAM,全称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是计算机体系结构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通俗地说,它是系统的“工作台”,而非“仓库”——闪存(NAND Flash)负责长期存储数据,DRAM负责在程序运行期间临时承载和处理数据。
  你打开一个App、刷新一条微信消息、向大模型发出一次提问,背后的每一个操作都在调用DRAM。
  从应用场景看,DRAM覆盖三大领域:以服务器为核心的数据中心市场、以智能手机为主的移动端市场,以及PC和消费电子。

  截图自招股书
  近年来,随着AI大模型训练和推理对算力的海量消耗,数据中心DRAM的需求急剧膨胀,训练一个大型语言模型,需要数以百计的高性能GPU,而每张GPU卡上都堆叠着大量的高带宽DRAM。
  这是长鑫得以在2025-2026年爆发的最重要外部背景之一。
  回到商业模式,长鑫科技采用的是业内称为IDM(垂直整合制造)的模式,即从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到封装测试,全部自主完成。
  这种模式的对立面是Fabless(无厂设计),只负责设计,把生产外包给台积电、三星代工厂。
  相比之下,IDM的优势在于,当设计与制造高度协同,工程师可以针对自家工艺定制性能参数,在制造良率和成本摊薄上拥有更大的操控空间;劣势同样显著:前期资本开支极为庞大,一条先进制程晶圆产线的建设费用动辄超过百亿元,且从建设到爬产需要数年时间,这期间持续的折旧与成本压力会让财报极为难看。
  2023年的巨额亏损,并非经营失败,而是这一模式固有的代价。 

  注:主营毛利率为转销前数据,剔除存货跌价准备转销影响,更能反映真实产销关系。 财报大师姐制图  
  这个表也可以读出一条清晰的轨迹。
  2023年,公司营收不足百亿,毛利率深陷负值,净亏损163亿元,研发投入占营收比例高达51.4%,这个数字说明,彼时公司正在以近乎全部收入为代价维持技术研发的运转。
  2024年局面有所改善,营收增至241.8亿,亏损收窄至71.4亿,毛利率已从负113%回归至负4.7%的临界区间。
  转折发生在2025年,营收跃升至618亿,归母净利润转正为18.7亿,主营毛利率突破37.8%。
  而到了2026年一季度,单季营收即达508亿,净利润高达247.6亿,净利润率接近49%,这一水平,在全球制造业中都属于异常优秀的成绩单。
  用三年时间从负113%的毛利率走到近50%的净利润率,长鑫完成了中国半导体史上最戏剧性的财务反转之一。
  这钱,是怎么赚出来的?
  拆分长鑫2025—2026年的业绩爆发,是三个独立但相互强化的齿轮同时转动的结果:产能规模上量、AI需求爆发、内存价格回升。
  先说产能。
  DRAM制造是典型的规模经济行业,产线建好之后,固定成本(折旧)是刚性的,但每多生产一片晶圆的边际成本相对较低。因此,产能利用率越高,单位产品分摊的成本越低,毛利率随之爬升。
  长鑫近年来持续扩产,2024年产能达到相当规模之后,2025年的爬产成效在财务上得到了充分体现。
  再说需求侧。
  前文提到,2024年下半年至2025年,全球AI大模型竞赛白热化。英伟达H系列、B系列GPU出货量持续攀升,每一张高端GPU卡均需搭载HBM(高带宽存储)或大量DDR5内存。
  据行业估算,每套高算力AI服务器的DRAM用量是传统服务器的3-5倍。
  这一结构性变化,让全球DRAM的需求曲线以远超预期的斜率向上倾斜,直接推高了整体均价。
  第三个齿轮是价格。
  DRAM价格具有强周期性,2023年的深度低谷之后,2024年下半年开始明显回暖,2025年延续上行。
  价格重心的抬升,加上长鑫产品结构向DDR5、LPDDR5X等高附加值品类的持续切换,使得单位售价与单位成本之间的剪刀差迅速拉大,最终呈现为财报上令人侧目的毛利率。
  用户节后来看,招股书披露的核心客户名单,几乎囊括了中国所有的头部科技企业:数据中心侧有阿里云、字节跳动、腾讯,PC与手机侧有联想、小米、荣耀、OPPO、vivo、传音。
  这份名单的含金量在于,这些客户对供应商的准入门槛极高,不仅要求产品性能过关,还要求供货稳定性、工程支持能力和价格竞争力同步达标。
  能同时服务云计算巨头和手机厂商,意味着长鑫的产品线足够完整,技术规格足够成熟。对一家成立不到十年的DRAM企业而言,这份客户背书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壁垒。
  行业竞争来看,全球DRAM市场长期由三星电子、SK海力士、美光科技三家主导,合计份额超过90%。
  这一格局维持了近三十年,期间曾有多家竞争者尝试突围,均以失败告终,台湾的瑞晶、德国的奇梦达、日本的尔必达,无一例外。
  三巨头的护城河来自三个层面:技术积累(多代工艺节点的经验沉淀)、专利壁垒(数以万计的核心专利形成的诉讼威慑)、以及规模效应(越大的出货量带来越低的单位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进入这个行业难,在里面活下去更难。
  长鑫目前全球排名第四,其余竞争者包括台湾的南亚科技、华邦电子、力积电等,但这几家的体量与三巨头相比差距悬殊。
  严格意义上,长鑫真正需要比较的对手,是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
  长鑫已经坐上了全球DRAM的第四把交椅,但第一把交椅与第四把之间的距离,并不比第四把与第十把小。
  赛道背后:钱越多,风险越真实
  对于长鑫后续发展,在行业变革之下,也必须要注意以下几个关键信息。
  首先,折旧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半导体制造是人类工业史上最资本密集的行业之一。一条先进DRAM产线的建设成本,通常在数百亿元量级;而芯片设备的折旧周期通常为5—10年,这意味着无论这条产线是满负荷运转还是闲置停产,每年的折旧费用都是刚性支出。
  长鑫目前固定资产规模庞大,年折旧规模相当可观。
  这种结构决定了一件事,一旦产品价格下跌,或者产能利用率因市场波动而下滑,利润下行的速度会远超收入下行的速度。
  2023年的亏损,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一机制的体现。即便如今盈利能力大幅改善,这把剑依然悬着,只是在产能利用率高、价格强劲的周期里,它暂时收回了剑鞘。
  其次,DRAM是周期之王。
  DRAM市场的周期性是这个行业最为人熟知的特征。由于产品高度同质化,下游需求受宏观经济和消费电子景气度驱动,而供给端的产能扩张具有明显的时滞效应,导致价格经常在供不应求和供过于求之间大幅震荡。
  2023年的行业深度下行堪称教科书级案例:三星全年营业利润同比下降84%,SK海力士亏损约70亿美元,美光亏损约58亿美元。整个行业集体陷入困境,长鑫自然也不例外。
  问题在于,没有人能精确预测下一次下行周期的时间和深度。
  长鑫当前的强劲盈利,在相当程度上依托于AI驱动的需求繁荣和对应的价格高位。一旦AI基础设施投资阶段性放缓,或者供给端在三巨头的持续扩产下重新过剩,盈利数字的回落将是快速而剧烈的。

  此外,技术代差,追赶者的永恒困境
  在DRAM的技术版图上,存在一个最高端的品类:HBM(高带宽存储,High Bandwidth Memory),这是专为AI加速芯片设计的堆叠式内存,目前是英伟达A系、H系、B系GPU以及AMD和英特尔加速芯片的标准配置。
  HBM的技术壁垒远高于普通DRAM,需要在极为精密的3D堆叠封装工艺上实现良率攻关。
  目前HBM市场几乎被三星和SK海力士把持,SK海力士更是以HBM3E供应英伟达的优势地位,享有极高的产品溢价。
  美光亦已实现HBM3E量产。对长鑫而言,HBM是当前技术图谱中最关键的缺口,其战略价值在于,AI时代最高附加值的DRAM需求,正是HBM在承接。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追赶者的困境,不仅在于弥合已有的差距,更在于如何在对方还在高速奔跑的情况下,持续缩小相对距离。
  最后,供应链的外部不确定性。
  这是一个所有中国半导体企业都不得不正视的议题,但招股书里的措辞必然是审慎克制的。DRAM制造高度依赖精密光刻设备、特种气体、高纯度化学品等核心耗材,全球供应链高度集中,部分关键环节的替代选项极为有限。近年来地缘政治的演变,使得这一供应链的稳定性面临持续压力。
  此次募资中,130亿用于DRAM技术升级,90亿用于前瞻技术研发,合计220亿——这笔投入指向的,不仅是现有产品的工艺迭代,更是向更高技术台阶发起冲击的弹药储备。

  长鑫需要同时做两件在时间上互相竞争的事:赚现在的钱,同时为下一个技术台阶烧未来的钱。
  这是所有追赶者在接近前沿时都必须面对的两难。
  结语
  2016年,一家中国公司决定从零开始做DRAM。这个决定在当时被很多人视为天方夜谭,不是因为缺乏勇气,而是因为全球市场上几乎没有成功先例,技术壁垒高到令人望而生畏,且三巨头从未给过任何追赶者足够的生存空间。
  不到十年之后,长鑫科技坐到了全球第四的位置,单季净利润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净利润的十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值得认真记录的工业成就。
  但历史告诉我们,在这个赛道上,成功从来不是一次性的,它需要在每一个技术迭代的节点上。三星的第一是三十年持续投入的结果,不是一两个超级周期的礼物。
  长鑫当下的成绩,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AI超级周期、国产替代需求、以及前期研发积累三者的同频共振。
  这种共振不会永远持续。当市场重新进入下行周期,当HBM赛道的技术分水岭愈发清晰,长鑫能否在那个时点仍然保持足够的竞争力,将是这家公司真正的历史性考验。
  这场考验尚未到来。但它一定会来。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责任编辑:杨红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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