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极昼工作室

  今年4月,成都茶楼界陷入了一场“举报风暴”。数百家茶楼接连收到监管部门的告知,因泡茶服务属于“自制饮品”,他们被举报没有办理食品安全许可证,涉嫌违法经营。

  举报涉及成都多个区。商户们认为,这并非来自普通消费者,而是一场针对全行业的“狩猎”——举报者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手机号。

  此次风波恰逢监管新政落地的期间:4月15日,《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办法》于全国正式施行,明确对“非生活消费目的”的索赔可不予受理。

  一位茶楼老板认为,这次他们的集体维权,“也是对新政的一次大考”。

  周航

  编辑王珊瑚

  像一场没有预警的冰雹,涉嫌违法的消息在今年4月,密集地砸向了成都的数百位茶楼老板。

  4月9日下午三点许,两位街道市场监管所的工作人员出现在成华区一家茶楼,询问老板曾帅,“你们是不是有泡茶?”得到肯定回复后,他们让曾帅出示《营业执照》和《食品安全许可证》。

  曾帅赶忙出示营业执照,上面经营范围写着“茶楼服务”。但他没有办《食品安全许可证》,也现场解释说,“之前也没有说过要办”。

  “泡茶属于自制饮品,需要办《食品安全许可证》。”监管人员现场普法。

  曾帅觉得“很懵”。开茶楼五年来,他头一次知道这回事。五年前,他去街道办窗口办营业执照,还专门咨询过,但窗口说不卖餐食就不需要办。两年前他去变更法人换证,也没人提醒。“我觉得这个事违反了我们所有人的常识,我开个茶楼肯定是要泡茶的对不对?”

  这不是曾帅一个人的想法。在成都,茶馆比咖啡馆还多,官方数据里全市约有一万家。协会执行会长张涛说,老板们的普遍认识是,不提供餐食,就不需要办《食品安全许可证》。该协会的一个工作人员在办公室看到“无证泡茶”的新闻,起初还以为是没有茶艺师一类的资格证。

  曾帅回忆,监管人员语气也很无奈,说是遇上了职业打假人,透露成华区就有100多家茶楼被举报,而全市有400多家。但监管人员说,最好跟对方(投诉举报者)沟通撤销投诉,否则可能会面临5到10万的罚款。

  成华区是这次风暴中的重灾区。和曾帅差不多同时,4月9日下午,另一个街道的茶楼老板王晓月,也接到了属地市场监管所的电话,说被职业打假人给举报了。


  王晓月茶楼被举报的内容。讲述者供图

  王晓月自认平日小心翼翼,过去公安、消防上门检查,都没出过问题。她也记得,三年前去街道窗口办营业执照,顺便问过要不要办《食品安全许可证》,得到回复是“没有餐食就不需要”,而办证要去区里的服务窗口,她也没再琢磨。

  (注:2015年施行的《食品经营许可管理办法》将“自制饮品制售”列为餐饮服务的法定许可项目。2023年修订的新办法则明确,“拍黄瓜”“泡茶”等低风险简单制售可简化审查。)

  王晓月觉得挺委屈,“我们茶馆就泡个茶,能给大家的身体带来什么样的伤害?不外乎就是有些老板用的是自来水,好的老板会用纯净水和过滤水。”

  电话里,工作人员让王晓月自己去所里看材料,也建议尽快和投诉人协调撤诉,“罚款会轻一些”。

  王晓月慌了,这天下午,她就拨通了投诉人的电话。对方说普通话,语气平静、老练,“语言技巧都把握得很好”。电话里,他索赔4000元,她砍到两千,再返还100元的消费金额。转账后,她加上微信,对方发来了一份按好手印的撤销投诉文档。

  几天后,王晓月才去市场监管所了解具体举报内容。结果她越看越生气。除了无证泡茶,还有四条投诉举报,分别对应四件商品:一包奥利奥、一包烟、一杯夏桑菊、一罐红牛。

  王晓月觉得,这些商品都来自正规渠道,对方只是在故意找法律“漏洞”敛财。她解释,茶楼没法办烟证,客人需要就会跑腿去楼下超市买,只赚个跑腿费。又比如红牛,她头一次知道红牛还有那么多种,而保健品红牛需要专门资质。

  王晓月后面查到了这份消费清单,惊讶地发现,那发生在一年前,2025年4月27日。

  直到几天后,王晓月加入到一个维权群,才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倒霉的人,已有上百个同行正联合起来维权。其中还有去年12月就遭受“袭击”的。让茶楼老板们尤为愤怒的是,他们发现,所有投诉都来自同一个叫王某的人,联系方式也是同一个陕西号码。


  一位商家向王某转账后,对方发来撤销投诉文件。讲述者供图

  没有人知道王某的样子。他举报所附的消费记录,都在几个月乃至一年前,店里的监控早被自动覆盖。他目标明确,选中的都是几百平米乃至上千平米的中大规模茶楼,举报轨迹遍布多个区。在不同的茶楼,他标准化作业,买几乎一样的东西,烟、红牛,以及点一杯叫金丝皇菊的茶。有的商家还被举报WIFI没有实名认证。

  对于这个勤奋的举报人,老板们掌握的信息差不多也只限于此了。他们甚至没法确定是否本人消费。

  每当接到老板们的和解电话,王某会先确认店铺名字、地址,停顿片刻,像在查阅记录,再接着报出一个索赔金额。通常,他会就每一次消费索赔一千元,并要求返还消费金额,总计从2000多到4000多元不等。有老板提出过见面,被一口回绝,“几千块钱的事,我也没时间见面”。

  作为谈判一部分,王某也会说,“金额可以适当让一点,但是你得说一个有诚意的金额”。

  一位老板被索赔4200元。她在电话里求饶,说自己店铺小、位置偏,刚开没多久,没怎么挣钱,最多赔偿两千,但王某觉得不够,拒绝了。

  另一位老板按着市场监管所工作人员教的沟通话术,想要把价格谈到最低:“老师,我们现在生意也不好做,你挣几百块钱是几百块钱,如果按政策程序走的话,你也得不到,只有上交国家了。”对方也拒绝了。她的合伙人打了市长热线,讲了来龙去脉,寄希望于不被处罚。结果属地市场监管所说,因为上级部门已经知晓情况,必须走正常的处罚流程。最终,她收到了一张5000元的罚单。

  即使监管人员出面,也很难谈到更低条件。曾帅所在的片区,市场监管所给十多位老板拉了群,找大家一起开协调会。会上,有商家提出集体赔偿两三千元。后来市场监管所的人员回复,“这个人不干,要求每家可能至少1500元左右。”

  有商家询问过索赔依据,王某说是食安法,至于具体条款,“现在也没空给你普法”。

  曾帅参加的沟通会上,市场监管所人员也解答了商户们的疑问。比如对金丝皇菊,他们打印了《中国药典》中的菊花目录,上面只有五种,而金丝皇菊不在此列。

  这意味着,这一成都茶楼普遍售卖的茶叶,不被视作国家卫健委药食同源名单里的“菊花”,不能被当食物轻易入口。曾帅记得,负责人现场还举了例子,某个东西在广东能吃,但是在内陆就会被判违规。


  一位茶楼老板被投诉举报的内容。讲述者供图

  有商家就“金丝皇菊茶”提出合规来源。

  王某也从不主动给商家打电话,只是隐身在举报材料背后。金牛区的茶楼老板勇哥在4月初和对方谈崩金额后,没再联系王某,对方也没打来电话。只有属地市场监管所多次打来电话询问和解进展。

  开茶楼是勇哥第一次做生意,在这之前,他都不知道“职业打假人”的存在。但他本能地觉得,对方是在敲诈勒索。当着监管人员面,他说宁愿把这个钱交给国家,但听到如果立案罚款可能得要几万块,他也沉默了。

  对勇哥来说,两三千块“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如果早三四年,他可能也懒得纠缠,直接给钱了事,“就当打麻将输掉了”。但这几年生意艰难,他内心很难接受给这笔钱,想着能拖就拖,说不定就能糊弄过去。

  在成都,茶楼生意的变化如此明显。勇哥说,五年前他的茶楼开业,40多个包间,周末总能坐满打麻将的人。但疫情过后的几年,客人一年比一年少。如今他已经砍掉一半包间,分租了三四平米店面出去。即使如此,上座率也不如以前,“疫情第二年,三楼包间一大半都用不上了”。连人们打麻将的金额也变小了,“之前有打50、100块的,现在基本看不到了,最多打10块5块的。”

  “贷款了一百多万,搞到现在还有50万没还。”他语气低沉地说。

  在成都,茶楼是典型的经济的毛细血管。成都市茶楼行业协会执行会长张涛说,行业一直有四六开的说法,有一半的商家其实并不挣钱,“说白一点解决了就业问题,但对国家的税收贡献率并不高。”

  当“无证泡茶”的舆论发酵后,成都市茶楼行业协会也积极参与了进来。他们在公众号发文提醒商家注重合规,也倡议同行,“拒绝私了妥协,依法维护合法权益”。

  憋屈、愤怒,这是茶楼老板们的普遍情绪。曾帅加入的一个维权群现在有160多人,其中不乏没被举报的商家。出于义愤,他们也表态,如果打官司,愿意分摊律师费。

  过去一段时间,曾帅在维权上投入了不少时间。他在网上私信评论区里的老板入群,也不停学习各种法律条款,多次找监管部门沟通。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自己不是为了两三千块钱,而是咽不下这口气。

  疫情期间,曾帅待了十多年的房地产公司解散了,他拿到赔偿金,从朋友手中盘下茶楼,原本指着下半辈子靠它养家糊口。

  “这两年没赚到钱,现在还要被敲几千块钱,谁心里过得去?”他说。


  商家整理的这次被举报主要情况。

  事后看,这场波及数百家茶楼的举报集中在4月前后爆发,或许不是偶然。如果再晚一点,这些举报投诉很可能直接被官方“拒之门外”。

  4月15日,《市场监督管理投诉举报处理办法》正式在全国开始实施。新规的一大核心,便是明确“非生活消费目的”的索赔,监管部门可不予受理。

  这也是商家们最初想要援引保护自己的条款。4月13日,街道市场监管所组织的协调会上,曾帅当面提起这条规则,但得到的回复是,“这些投诉举报发生在4月15日之前”。

  值得一提的是,新规的背后,是过去几年各地市场监管部门接到的投诉举报数量的激增。这或许也可以解答成都茶楼商家的困惑,为什么一些基层监管部门会积极促进和解?

  东部某县市场监管局的法规科负责人陈寞说,如果对处理结果不满、利益诉求未得到满足,这些职业打假人还会发起行政复议。有的还会用上各种手段,信访、找纪委举报、找司法局申请执法监督等等。

  在陈寞所在的县,疫情过后,每年接到的行政复议件,从以前的每年数十件,猛增到现在的两三百件。平均每一件,需要两三个工作人员处理两三天。最近三四年,陈寞几乎天天和同事加班,还经常忙不过来,需要一线的同事配合。

  “如果是实质性的打假,我们是支持的,还会发放奖励金。”陈寞说,“但现在我们碰到九成以上,都是抓到一个小问题无限维权,而法律条款有时确实与基层的实践有脱节”。

  陈寞所在的县属于东部相对发达地区,多年来已经形成一套和职业打假群体打交道的标准流程。据她介绍,现在当地一般是这样做的:接到投诉举报,该核查核查,如果确实违法,该定性定性,“再看看能不能符合轻罚免罚的条件”。对商家,他们不会劝说私了,但也会提醒后续可能被纠缠的代价。

  经验的背后都是一个个具体的案子。陈寞曾过手一个案子,有人外卖下单了两个荷包蛋,商家少送了一个,作了退款处理。考虑到违规行为很轻,监管部门作了不予处理的决定。但投诉者后来起诉监管部门,一审、二审,期间也把商家追加为被告,商家忙于此事,关了三天门,反过来埋怨他们当初不建议私了,“还不如当时赔一千块钱算了。”

  事实上,陈寞说,如果涉及违法事实,即使撤销投诉,监管部门也需要做出处理。不过相对来说,那样会好处理得多,“不一定要走立案程序,符合免罚条件的直接可以不予立案”。

  陈寞也关注到了成都茶楼事件,在她看来,王某在茶楼高频率的购买行为,属于典型的“非生活消费需求”,按照新规可以不予受理。事实上,在新规正式施行前,陈寞所在的市场监管局近年已经参照规定,开始拒绝受理此类投诉。

  在成都,新旧法规交替的缝隙中,成都茶楼老板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基层监管部门的“自由裁量权”,希望争取到“首违不罚”。

  在舆论发酵下,转机也出现了。四川省级媒体报道了该事件后,4月28日晚,成都市市场监管局回应媒体称,对未取得食品经营许可的初次违法行为,符合条件的商家将予以“首违不罚”。

  但事情也一波三折。五一假期后,还有茶楼老板接到属地市场监管所的电话,询问为何还没有和解。或许是因为处理期限的到来,这通电话里,基层干部的语气比之前更急促。

  在一段时间里,曾帅都觉得提心吊胆,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免于处罚。直到他去市局,听一位负责人当面说,“只要积极配合整改的都没问题”,才算彻底安心。这位负责人还说,相关文件其实早就下发,但可能一些基层干部没有领会到文件精神。

  对另一些茶馆老板而言,事情则还没有结束。5月15日,王晓月联合另外九位给王某转账的茶楼老板,正式向公安报案,希望追究对方“敲诈勒索”。而此前收到5000元罚单的老板,也在考虑提起行政复议,希望能要回这笔钱。毕竟,5000元也不是小数字,够她付一个员工的月工资了。

  和很多同行一样,曾帅早就已经申请办理《食品安全许可证》,目前还在等待审核。这并不是一个太复杂的过程。相比之下,他真正担心的还是生意,“关键是现在不能养家糊口”。

  (文中茶楼老板等均作化名处理。)

责任编辑:江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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