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罗超 | 监制：罗超
这几天好几所美国大学的毕业典礼上都上演了相似的一幕：每当台上大佬夸AI时，台下大学生就会集体发出嘘声，敌意满满。
被“嘘”得最惨的是Google前CEO斯密特，他在亚利桑那大学演讲时建议毕业生组建一支Al agent 团队，去完成一个人做不到的事，结果被狂喝倒彩，导致演讲中断，他不得不改口安抚学生们：“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这种恐惧是合理的。”
图源：X）
但施密特的演讲没任何问题，大学生们不是听不懂AI技术的叙事，他们只是将在求职时被现实毒打的怨气，发泄到大佬身上。“嘘AI”成了新共鸣。The BusinessInsider在一篇报道中说，美国一些应届毕业生找了好几个月的全职工作都没收到offer，很多毕业生在AI兴起前选择了最容易被AI技术取代的专业。
但AI时代真的有对的专业吗？前几天有个朋友让我给他的弟弟留意工作，应届毕业生，专业是人工智能。当人工智能专业都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时，还真是离谱他妈开门了。
过去几十年，全世界默认一个路径：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学点技术，做白领，人生基本稳了，特别是计算机类专业，一度是金饭碗：工资高、岗位多、成长快，跳槽还能涨薪。
结果AI第一枪，打的偏偏就是这批人。人们原本以为，AI会先替代体力劳动，冲击清洁工、流水线工人、收银员这些重复性岗位，这是工业革命以来最经典的技术替代路径：蒸汽机替代纺车，汽车替代马车，机械臂替代工人，逻辑本该如此。
结果这一波，AI先冲进了办公室抢白领的工作，而且最先被冲击的，就是发明AI的那群人：程序员。Coding成AI目前最成熟、应用最广泛、商业价值最高的生产场景，Anthropic靠着Claude Code一路狂飙，万亿美元市值反超OpenAI。
《经济学人》的调查显示，美国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全职就业率，从2015年的70%以上，一路掉到2025年的55%左右，和普通专业拉平。初级软件工程师岗位减少73.4%，很多应届生投几百份简历都拿不到面试邀约。GitHub Copilot、Cursor、Claude Code让一个人写出原来五个人才能写完的代码，公司不再需要那么多程序员，几个高级工程师加Agent就够了。
好一个正中眉心的回旋镖。
而且Coding不只是Coding，它可以长出一切。软件世界本质上就是代码世界，产品、设计、交互、运营、营销、内容、BI、客服，整个白领体系都建立在数字化工作流之上。所以被AI大量取代的职位不只是初级程序员，还有设计师、产品经理、翻译、研究员、分析师、市场营销……许多都有对应的大学专业。
如果是周期问题还会有复苏，岗位会回来，但AI改变了社会对“人”的需求结构。大学生嘘AI，嘘的是吃掉自己岗位的Agent。第四次工业大革命，名副其实。
年轻人被挡在门外，30岁以上的人在门里面被往外推。
前OpenAI机器人负责人Caitlin Kalinowski在Lenny播客里说了一句特别刺耳的话：“很难找到一个30多岁、真正精通AI的人。”她认为真正的AI原住民是那些20岁出头、从小接触AI的年轻人，他们的思维方式跟大模型长在一起。
这还是许多大佬的共同看法。包括Reddit 首席执行官Steve Huffman、Otis 首席执行官Judy Marks、Box 首席执行官Aaron Levie 和LinkedIn 联合创始人Reid Hoffman 在内的科技领袖都表示，人工智能原生代的年轻员工在职场上可能具有重大优势，因为他们从小就本能地使用人工智能工具，而不是在人生后期才去适应它们。
超过30岁的人永远无法成为AI原住民，已经输在了AI的起跑线上，这太让咱们中登焦虑了：被AI替代的几率大了，“重新适应AI”的几率小了。
在硅谷，中登们一觉醒来工作没了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2025年，Oracle净利润增长19%，同时裁员两三万人；Meta前三季度净赚377亿美元，继续裁掉1.6万人；Microsoft裁员1.5万；Amazon两轮裁员接近3万人；Salesforce直接用AI替代了4000个客服岗位。
以前裁员意味着公司不行了，现在裁员是因为AI让公司效率太高。过去互联网公司必须不断扩张Headcount来增长业务，现在企业用AI蒸馏人的SKILLS，留下少数人“人机组队”，赚得越多，裁得越狠，裁得越狠，赚得越多。
效率太高了，所有有了真正的资本狂欢：美国科技行业从2023到2026年，累计裁员超过60万人。与此同时，美股科技巨头的利润、市值都在创新高，超级巨头的市值入门券从1万亿美元涨到了5万亿美元。朋友圈有人说，我们正在见证股市诞生以来最黄金的时代。
财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手握算力和Token的人集中。
19世纪工业革命初期，英国出现过类似现象：经济高速增长，工厂疯狂扩张，蒸汽机让生产率暴增，但普通工人的工资60年没有明显提升，经济学后来把这段时期称为“恩格斯停滞”。技术进步带来的财富，集中到了少数人，今天的AI正在创造新的“恩格斯停滞”。
AI是一种极端偏向资本的技术，蒸汽机至少还需要工人操作上煤炭，流水线至少需要雇人，但大模型一旦训练完成，边际复制成本接近于零。于是财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少数拥有算力、模型、数据的人集中。
NVIDIA是最典型的例子，一季度营收816亿美元，同比增长85%，刷新季度营收最高纪录；净利润583亿美元，同比增长211%，公司市值一直在创人类记录。芯片涨、存储涨、光模块涨。三星电子成第二个破万亿美元亚洲公司（另一个是中国台湾的台积电），SK海力士员工成韩国相亲市场香饽饽，去年韩国员工人均奖金610万RMB。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软件、设计、SaaS等产业先后雪崩，甚至“团灭”。Google最新发布的AI搜索直接宣告网站的死亡，PC互联网基本要死翘翘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向奥特曼家门口扔燃烧瓶的年轻人是极端个例，但朝着台上大佬“嘘AI”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年轻人。沃尔顿家族基金会和盖洛普对美国年轻人的调查显示，14到29岁的Z世代对AI的热情在过去一年下降了14%，感到愤怒的比例则从22%上涨到31%，感到焦虑的则稳定维持在40%左右。年轻人是AI公司口中最有机会的「AI原住民」，但他们却最先起来反对AI，担心被AI抢工作，担心依赖AI让自己变笨，这就是「AI悖论」。
一些人已在悄悄搞破坏，AI公司Writer调查了美国、英国和欧洲的2400名「知识工作者」，其中一半是普通员工，一半是高管，29%的员工表示他们破坏或抵制了公司的AI战略，在Z世代员工里这个比例是44%。假装配合，悄悄使袢子，给AI投毒，甚至将公司机密数据输入公共AI，刻意让AI在工作中表现逊色，这跟出租车司机见到萝卜车硬别一下的心态差不多，不就是AI时代的卢德主义再现嘛。
AI巨头们不是没有意识到问题，只是停不下来。4月我们迎来了最繁忙的AI发布周，技术风暴智能涌现，Google刚发布了更强大的Gemini产品矩阵，输入一切、输出一切的Omni；特斯拉把Model S/X的生产线改装成产Optimus机器人的流水线，目标年产能100万台，AI正在深入物理世界，盯着所有人的饭碗。
AI巨头们一边扎针，一边给安抚糖，比如Anthropic成立TAI（A社研究院），研究重点就包括AI对就业的冲击，刚刚发布“一人团队指南”——找不到工作、被裁员没关系，你可以用Claude做一人团队，这大概是我今年读到的最微妙的善意。然后AI媒体一直都说：大家放心，AI确实会取代一些职位，但会创造更多职业，至于是什么职业又有多少个岗位，谁也说不出来。
还有技术普惠的叙事。
互联网时代有“流量民主化”的幻觉，普通人能靠内容创业、做电商逆袭。AI时代呢？在被人扔燃烧瓶之后，奥特曼一夜未眠，写长文反思AI带来的社会撕裂。他说AI将成为人类见过的、扩展人类能力与潜力最强大的终极工具。“对这一工具的需求基本上是无上限的，人们将用它创造令人惊叹的事物。世界值得拥有大量的AI，我们必须想办法实现它。”一边表示，将致力于让AI赋能个人，确保AI民主化。是不是饼？看OpenAI怎么做吧。
矛盾愈演愈烈，化解的终极寄托还有“看不见的手”。政府未来可能会收AI税来反向补贴给被AI取代的群体，或增加裁员的成本。AI时代，企业与员工的雇佣关系在变，过去，企业花钱买员工的时间，现在企业还要将员工经验、认知、创意全部蒸馏成同事.Skills，人力资产接口化后，企业裁员必须要为这部分价值另外付钱，“买断Skills”。
当年马车夫的抗议没让汽车夭亡，纺织工人砸机器未能阻挡蒸汽机扩张。今天大学生对AI发出嘘声，当然也不会改变AI继续前进的道路，甚至都不会减慢半拍。
历史不会重复，但总会押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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