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是在产业链深处,做那些普通人看不见、但现代工业体系离不开的东西。

众所周知,当你问一个江苏人来自哪里,答案大概率不会是「江苏」,而是具体到某个城市,甚至某个县。

关于散装江苏的段子层出不穷,但在这些段子背后,其实是江苏县域经济的底气。

在「百强县」的榜单上,这份榜单的前十名,有六个是江苏的。整个百强榜,江苏的县占了四分之一的席位。

更别提百强城市里,江苏是唯一一个「十三太保」全部上榜的。

按省算GDP排第二我不挑你的理,但是分开了算你得叫我什么你得心里有数。

有趣的是,江苏经济虽强,但似乎并没有那么多耳熟能详的超级品牌和公司。

但如果你去搜一下「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这些县级市的名字,就会反复出现。

德国的赫尔曼·西蒙曾经提出过一个「隐形冠军」的概念。它的定义是:在全球细分市场做到前三,年营业额不超过50亿欧元,并且公众基本都没听过的中等规模制造企业。

西蒙认为,德国制造业的真正底盘,不是世界闻名的大集团,比如奔驰、大众,而是这一千多家隐形冠军。

西蒙描述的这种企业生态,就藏在江苏的县里。

这期内容,我们来聊聊江苏。

01

江苏的县之所以强,既有政策的功劳,也有地理的禀赋。

长江和京杭大运河在江苏交汇,再加上密集的湖泊、河道和支流,织成了中国最发达的内河水运网络。在铁路和高速公路出现之前,这张水网就已经把江苏的集镇、码头和市场连在了一起。

这张网很早就开始运转。

南宋以后,中国经济重心逐渐转向南方,江南成为最富庶、最活跃的区域之一。到了明清,苏州的丝绸、宜兴的陶瓷、扬州的盐业、镇江的漕运,已经构成了分工清楚、流通密集的区域市场。

到了近代,南通张謇办大生纱厂,无锡荣氏兄弟经营面粉和棉纺,江苏又长出一批民族工商业。

严格说,这些当然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隐形冠军」。但它们已经提供了隐形冠军最需要的土壤:专业化分工、跨区域市场、熟练工人、商贸网络,以及一代代把小生意往深处做的能力。

我们先从江阴说起。

江阴是无锡的一个县级市,面积不到1000平方公里,差不多和北京海淀区一样大。

它的位置很关键:卡在长江下游,往里能走遍内河水网,往外顺着江口就能出海。

这种「江尾海头」的位置,等于天然接上了全国和全球两个市场,含金量不必多说。

而就是这么一个和海淀区差不多大的县级市,上市公司有六十多家,在县级市里长期排名第一,甚至比大多数地级市还多。

那么这些公司都是做什么的呢?

比如法尔胜,是做钢丝绳的。什么是钢丝绳呢?我们看到的各种大桥的悬索,就是钢丝绳。

在我国已建和在建的特大型桥梁里,法尔胜的缆索市场占有率超过70%。港珠澳大桥的斜拉索,就是由法尔胜提供。

在全球来讲,法尔胜也是规模最大的桥梁缆索生产基地之一,年产能和实际交付量常年位居前三。

兴澄特钢,做特种钢的,是国内最大的轴承钢生产企业之一。这些轴承钢,主要用在所有需要旋转的高端机械里,比如汽车发电机、风电齿轮、工业机床等等。

而在高端轴承这个细分市场, 兴澄特钢的产销量已经连续十多年位居全球第一。

除此之外,还有垄断了中国大半高铁和地铁车窗密封条的海达股份,给宝马奔驰做保险杠的模塑科技,在精细化工助剂领域做到全球前列的百川股份等等。

这些公司之所以没有那么为人所知,是因为它们都不做消费品,而是「工业中间品」。

钢丝绳、特钢、密封条、化工助剂等等,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直接买它们的产品,但整个工业世界离不开它们。

这些隐形冠军的赛道相比消费品,也是隐形的。比拼的并不是谁的投放更多,谁能在直播间出更多货,而是比拼技术、良率。

这批企业也不是一开始就从「高精尖」起步的,反而是从脏活累活里长出来的。

80年代的江阴,到处是乡镇企业、村办、镇办厂。什么做纺织的、做化纤的、做绳缆的、五金机械的,听上去都不那么性感。

但这些厂离市场特别近。客户要什么,就赶紧做,设备不够,就自己凑,技术不会,就边干边学。

随着外资进入,中国加入WTO,全球产业链向我们转移,这些企业不仅接住了订单,也顺势进行了产业升级,开始从普通加工,往专用材料、关键设备和工业中间品进军。

江阴有一个外号,叫「中国制造业第一县」。

互联网和短视频的时代,我们总是很容易把公司和互联网企业、消费企业划上等号。

但江阴的第一,并非到处冠名的企业,也不是放在货架上的商品,所以普通消费者可能叫不出名字。

这并不代表它们不重要,相反,这些企业往往卡在产业链的关键位置,下游的船厂、电厂、车企、装备制造商们,才知道它们是谁。

这其实就是赫尔曼·西蒙所说的隐形冠军:不一定被大众认识,却在某个细分市场里长期领先;不靠流量出名,但可以靠客户、技术和全球订单量活着。

02

如果说江阴的隐形冠军,大多是本土企业自己生长出来的,那么太仓就完全是另一个画风,靠的是从隐形冠军的老家德国引进。

太仓是苏州下面的一个县级市,紧挨上海,面积800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80多万。

而就是这么一座江南小城,被称为「中国德企之乡」。

实际上,从元代起,太仓的刘家港就是天下闻名的大港,号称「六国码头」。

江南的粮船、海上的商船、海外来的番船,都在这里集散。

到了明代郑和下西洋,刘家港又是船队入海前最重要的起锚地。

所以太仓这个地方,从基因里刻着连通外面的世界。

1993年,一家叫克恩-里伯斯的德国企业,在太仓建了第一家工厂。

这家企业就是德国典型的隐形冠军,主要是生产弹簧、冲压件和精密组件。

这些精密弹簧跟我们平时使用的普通弹簧不一样,主要是作为工业中间品应用到一些垂直赛道。

比如说汽车的安全带、胰岛素注射笔等等。

这和前面江阴的法尔胜、兴澄特钢异曲同工,这个东西可能普通人一辈子不会注意,但实际上在安全带弹簧这个领域,克恩-里伯斯占据了全球一半以上的市场。

克恩-里伯斯在太仓的意义,不仅是让太仓多了一家外企,更重要的是给他的德国老乡们提供了一个样板:

一个德国中小制造企业,可以在太仓建厂、招人、扩产、服务中国客户,同时继续保持德国式的管理和质量体系。

后来的不少德企,也是通过克恩-里伯斯的介绍而来。

德国中小企业大部分是家族私有制,不像美资那样追求快速扩张和风险投资,更依赖同行、商会、协会和客户的介绍。

并且因为做的都是高精尖工业中间品,非常需要上下游紧密配合。所以一旦信任一个地方,这个口碑就会扩散。

三十多年下来,太仓聚集的德企已经超过560家,是德国本土之外,德资制造业企业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太仓之所以能吸引他们入驻,地理位置当然是个重要因素。

紧挨上海,能接住上海的汽车、装备、外贸和港口资源。事实上克恩-里伯斯就是跟着它的大客户大众来的。

但它相比上海,土地成本、厂房空间、扩产条件又更适合中小制造业。

再加上长三角制造业集群本身就足够发达,这些企业从德国老家过来,并不是孤零零一个厂,可以直接嵌入成熟的产业链里。

而太仓的地方政府,正是围绕着这些德企的需求来做适配。

比如引入对标德国「双元制」的职业教育体系,搭建中德企业合作平台,建设德国中心,提供更熟悉德国企业习惯的政务。

这也是江苏县域经济很厉害的地方:特别擅长把外面优秀的模式拿进来消化、适配,并且长期执行。

03

除了江阴、太仓以外,江苏类似的县市还有不少。像海安的锦纶、丹阳的镜片、宜兴的电缆等等,都符合隐形冠军的定义。

但还有靖江这样的地方,提供了另一种答案。

严格来讲,靖江不能完全算隐形冠军,它比隐形冠军更重。

靖江在江苏中部,长江北岸,行政上归泰州管。常住人口60多万,面积不到700平方公里。

而就是这一段不到五十公里的长江北岸,集中了相当大一部分的全球商船产能。

近几年,靖江造船完工量、新街订单量、手持订单量,长期占到全球总量的十分之一左右。

一个县级市,在全球造船的三大指标里,都能切走大约一成的份额。

我国造船业目前承担了全球大部分新船订单,这事不算新闻了。

但其实我国造船业内部的产能并不均匀。央企背景的大型船厂主要集中在上海、大连等地,而民营造船的核心阵地,几乎就是靖江这条长江岸线。

靖江能造船,当然也得从位置说起。

长江流到江苏中部以后,江面变宽,水深条件变好,形成了天然的深水岸线。

这对造船业来讲太关键了,因为巨型船舶下水必须有足够深的水道。

整个长江下游能用于造船的深水岸线本来就有限,靖江刚好占了其中一段。

但只有海岸线也不够,靖江真正把岸线变成产业,靠的也是几十年的工业化。

20世纪70年代,靖江造船厂在一片滩涂上起步。最早不过50人团队、10万资金,是靠很原始的作业方式,一步步从小木船、水泥驳船、钢制驳船做起。

到了90年代以后,随着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江苏许多传统的乡镇企业开始向更重的工业领域转型。

靖江本来就有渔船修造、内河船舶建造的老底子。90年代初开始,几家本地乡镇船厂就开始尝试造商用船,从内河船切到沿海船,从沿海船再发展到远洋船。

到了2010年代,靖江的造船产业开始进入巅峰期,全球的商船订单大批量流向这里。

更重要的是,靖江的厉害不只是总装船厂大,而是整条链都厚。

新时代造船主攻大中型散货船、油轮和新能源船舶,新扬子造船在大型集装箱船上持续突破,往下还有锚链、发动机、配套设备一整套体系。

亚星锚链,总部也在靖江,实际上就是依托于这套体系的单项冠军,拿下了全球60%以上的船用锚链和系泊链市场。

江阴是一个县长出几十家细分冠军,太仓是把德国的冠军企业引进到自家,而靖江则是把全县的工业精力,压在一个超级产业上。

一切围绕造船,所有的配套产业链都为此服务。以一个产业为轴,把一个县彻底产业化。

04

虽然三者各有不同,但我觉得其实底层是类似的。

首先,江苏不是典型的资源型省份。这些产业的发展,靠的不是资源的禀赋,而是地理条件和人的组织能力。

其次,它们都不是靠单一巨头撑场。

江阴是一批细分冠军并立,太仓则是聚集了五百多家德企。靖江确实有几家大型总装船厂,但它真正的护城河是围绕总装厂的上千家配套企业。

最后,总的来说,它们都很「隐形」。它们不一定离普通消费者很近,但往往离现代工业体系很近。

这些企业因为大多数不toc,所以不会大规模投广告,赚的也不是品牌溢价,而是难以被替代的系统性能力。

这大概就是江苏最核心的气质:隐形的实干主义。

不过要注意的是,这种「隐形」并不等于低端。

2025年,江苏GDP达到14.24万亿元,首次迈过14万亿元台阶,同一年,全省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达到52.1%,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1.9%。

这说明,江苏不是传统制造强、新产业弱,而是在把「硬制造」的底盘,继续转成「新制造」的优势。

在南通,银河航天卫星智慧工厂已经开始制造低轨卫星;盐城,机器人量产基地正在形成;无锡,具身智能机器人创新中心切入关节模组、传感器、工业大模型这些核心环节;南京,3D打印药物正在把制药变成数字化、连续化的工业过程。

所以你会看到,江苏今天的升级路线其实非常清晰。

它不是抛弃老制造,去追一个完全陌生的风口;而是在自己最擅长的工业底座上,继续往更高技术密度、更高附加值、更强系统集成能力的方向爬。

江苏仍然是在产业链深处,做那些普通人看不见、但现代工业体系离不开的东西。

05

所以为什么江苏这么多百强县呢?

很多人可能会说是因为江苏富。

但这个回答其实是倒果为因。

江苏的县不是因为富才上百强榜。

是因为它们的产业组织方式特别适合「小县制造业」这条赛道,所以才成为百强县。

百强县这个榜单,本质上衡量的就是一个地方有没有能力在县域尺度上组织产业、承接企业、形成税收、吸纳就业、扩大出口、积累技术。

而江苏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几个强县孤零零地突出,而是一整张县域制造网络。

这张网从水网、市镇、码头、作坊,到纱厂、乡镇企业、工业园区,再到今天的大桥缆索、德国弹簧、船用锚链,每一次时代变迁,它都能把新产业重新装进进自己的县里。

货物变了,技术变了,产业名词变了。

但底层那张网还在。

未来三十年,可能会有更多新兴产业出现。市场、技术、需求都会变化,这张网又会重新组织。

或许到时候,江苏的县域里,又会长出许多新的隐形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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