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争造成严重供应链危机，推高能源、化肥、铝价格，加剧通胀，影响广泛而深远，冲突持续时间越长，经济后果就越严重，即使冲突很快得到控制，也很难马上缓过劲来。毕竟，重启关键航道需要时间，恢复生产更需时日，且不说重建信任了。
4月中旬，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国际安全与战略研究知名学者罗伯特·佩普（Robert A. Pape ）警告，一场由战争引发的供应冲击将远超油价上涨，全球经济部分领域很快将开始出现关键物资短缺，但「市场尚未做好准备」。
能源安全首当其冲
战争爆发后，随着霍尔木兹海峡断航、伊朗及其邻国能源设施遭袭，全球能源供应承压，国际油价一度突破100美元/桶。专家警告，若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同步关闭，原油价格或冲至130美元/桶，甚至更高。
与此同时，能源设施受损更是雪上加霜。迄今为止，海湾地区已有超过80个包括油田、炼油厂和输油管道在内的石油和天然气设施在炮火中遭重创，总损失预估高达580亿美元。
这场战争造成了“全球石油市场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混乱”，据国际能源署（IEA）署长法提赫·比罗尔估算，每天损失多达1100万桶石油，比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加起来还要严重。
为了缓解能源供应短缺危机，早在3月11日该署就宣布，32个成员国一致同意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为平抑油价，美国能源部迅即行动，确定将在120天内释放1.72亿桶，截至4月17日已释放三批战略石油储备。
当然，在一片肃杀中也曾出现些许暖色。4月8日，美伊达成临时停火协议当天，国际油价惊现“断崖式暴跌”，WTI原油从117.9美元跌至94.41美元，单日跌幅高达16.41%；布伦特原油大跌13.29%，收于94.75美元/桶，“地缘风险溢价”几乎一夜清零。
不过，若就此判断油价涨势“拐点”已到未免过于乐观。截至4月28日，布伦特原油价格回至108.7美元/桶。针对“航运一旦恢复，供应就会迅速回升”之说，这位土耳其能源经济学家出身的国际能源署（IEA）署长警告，重开霍尔木兹海峡并不意味着生产能恢复至战前水平。设施需修复，生产需重启，恢复相当大一部分产量或需两年时间。
2025年，伊朗、沙特、卡达尔、阿联酋四国日均产油约1950万桶。伊朗战事“惊破霓裳羽衣曲”。例如，作为全球LNG三大出口国之一，卡达尔能源公司估计，拉斯拉凡工业城遭袭后，LNG出口能力减少约17%，每年损失超1200万吨，修复需三至五年。无论是美国暂时放松对俄制裁，抑或美国LNG设施满负荷运行，中短期内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填补这一缺口。
能源价格暴涨成为全球通胀的核心因素，也给过于依赖化石燃料敲响了警钟，尤其是对那些油气库存低、不堪高价能源负担的中低收入国家的能源安全更是构成严重威胁，料将刺激更多国家努力减少对单一能源的依赖，通过寻求能源多元化提升能源系统的韧性、安全性和可持续性。从这个角度而言，此次危机不仅可能助推燃煤发电复兴，而且还将加速全球能源转型步伐，给可再生能源和核能的发展带来了新机遇。
化肥短缺威胁粮食安全
美以伊战争还冲击全球化肥供应链，导致化肥价格上涨，增加农业生产成本。与原油不同，全球化肥市场按农业季节“即时供应”，缺乏战略储备，供应链一旦中断难以迅速弥补。这如同一枚“定时炸弹”，带来了新的挑战，不仅阻碍化肥进口，而且还影响化肥生产，若应对不当，恐危及全球粮食安全。
其一，海湾地区是化肥生产的重要基地，占全球尿素出口的36%、氨出口的29%、硫磺出口的40%以上，以及磷酸二铵（DAP）出口的26%和磷酸一铵（MAP）出口的13%，全球约有30%的化肥海运贸易经由霍尔木兹海峡从波斯湾运往世界各地，包括尿素、氨、硫磺、钾肥等关键农业原料。
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航道“梗阻”，市场研究机构克普勒公司资料显示，中东战事爆发以来，已有约190万吨化肥滞留在海上交付困难，据估算每月约有300万至400万吨的肥料无法运抵全球市场。若久拖不决，其对全球农业市场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其二，作为尿素和氨生产的主要原料和主要能源，天然气供应短缺构成严峻挑战。卡达尔、沙特、阿联酋等依赖低成本天然气生产化肥的海湾地区企业不堪供应链中断、生产成本上升、出口受阻纷纷减产或停产。
另一方面，海湾地区液化天然气（LNG）出口对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和土耳其等缺乏天然气国化肥生产至关重要，供应链中断导致生产成本飙升，对这些国家的化肥生产造成严重打击。
其中，印度颇具代表性。这个南亚次大陆第一大国尿素的关键原料天然气以及氨、磷酸等复合肥原料储量有限，实际产能受制于从卡达尔、沙特、阿曼等国进口的天然气和氨气。战争爆发后，液化天然气（LNG）进口大幅下降，导致印度化肥生产原料严重不足，不少大型尿素厂已不得不停产或半负荷运行。
其三，化肥价格飙升雪上加霜。全球化肥供应持续紧张，其中，尿素价格涨幅最为剧烈，3月环比上涨54%，同比上涨超过80%，达726美元/吨，创2022年以来最高。除加剧非洲和拉美等地区面临的经济挑战之外，据克普勒公司统计，2024年，亚洲国家从海湾地区进口的尿素占其总进口量的35%、硫占53%、氨占64%，依赖程度居全球各大洲之首，化肥成本上涨对这一地区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联合国粮农组织首席经济学家马克西莫·托雷罗警告，造成北半球不少国家错过春耕窗口期，部分作物减产已无法挽回，依赖海湾地区化肥的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斯里兰卡等国将受到明显影响，这绝非危言耸听。有理由担心，面对价格上涨，一些国家的农民或被迫减少化肥使用，或改种化肥消耗少作物，导致农作物产量降低，构成重大粮食安全风险。
其四，发达国家同样面临压力。美国国产化肥仅占国内总供应量的65%，剩余35%需要进口。为缓解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对供应链的冲击，特朗普政府发布60天《钟斯法案》豁免令，自3月18日起解除港口船运限制，允许悬挂外国国旗的船只将化肥、石油、天然气、煤炭等重要资源运往美国，并为海湾地区海上贸易提供政治风险保险和资金担保政府支援。
此外，美方还同意解除对白俄罗斯三家钾肥公司制裁，并在4月中旬前放松对俄罗斯石油的部分制裁。面对天然气价格急剧上涨，欧洲化肥生产商要求政府出手支持化肥产业，减轻农民压力。4月中旬，欧盟委员会表示，希望允许成员国动用更多公共资金，帮助企业应对燃料和化肥帐单上涨。
综上所述，美以伊战争正从生产端、供应链到消费端对全球化肥市场形成多层冲击。世界粮食计划署（WFP）警告，受气候冲击与持续的中东冲突叠加影响，全球有3.63 亿人面临急性饥饿风险，创历史新高。若冲突持续可能引发新一轮粮食危机，尤其威胁低收入国家的粮食安全。
全球铝价创四年新高
世界金属统计局（WBMS）最新资料显示，过去十多年，中东铝产量增速惊人，从2010年的280万吨增至2025年的约620万吨，成为中国以外第二大生产区域。其中，阿联酋全球铝业公司、巴林铝业公司、卡达尔铝业公司、阿曼苏哈尔铝业公司和沙特矿业公司旗下的铝业公司五大海湾地区原铝生产商占全球原铝产量近9%。
美以伊战争冲击全球铝供应链安全，主要表现在：其一，中东铝产能遭重创。4月7日，伊朗阿拉克铝厂遭美以空袭，引发全球铝市场剧烈动荡。该厂在伊朗，乃至中东铝供应链中作用重要。此前，伊朗也空袭了全球铝冶炼巨头巴林铝业公司和阿联酋铝业公司，这两家占全球市场近10%的企业对部分订单援引了不可抗力条款。这一系列袭击事件导致海湾地区的铝产能大幅下降，加剧了全球铝供应链紧张局势。
其二，霍尔木兹海峡是中东铝出口和进口原材料的主要通道。受欧美冶炼产能下降和美国关税政策影响，2025年海湾地区占欧盟新增原铝进口的11%，高于2020年7%的水准；美国进口海湾地区原铝也从2024年的16%增至22%，中东铝出口对西方市场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与此同时，海湾地区资源有限，除沙特等少数拥有铝土矿藏的国家之外，许多国家的铝产业严重依赖进口铝土矿和氧化铝。除沙特和阿联酋有替代路线之外，大多数海湾国家相关产业几乎完全依赖霍尔木兹海峡进出口，航道关闭导致该地区铝成品出口和铝土矿和氧化铝进口双双受阻。
油价上涨更增加生产成本，一些企业难以为继。如年产能160万吨的巴林铝业公司已停止所有发货，并关闭了五条冶炼线，削减了19%的产能；受天然气供应短缺影响，卡达尔与挪威的合资企业卡达尔铝业（Qatalum）也只能维持60%左右的产能。
此外，中东最大铝生产商阿联酋环球铝业旗下的塔维拉冶炼厂遭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后所有设施停产，原铝生产的全面恢复可能需要长达12个月时间，预计影响160万吨的年化产能，全球电解铝供应预期明显收紧。
其三，库存锐减，价格飙升。2月底以来，伦敦金属交易所（LME）的铝库存进一步下降了6%，截至4月中旬已降至约39.7万至41.9万吨区间，处于20年低位。战争爆发以来，伦敦金属交易所（LME）铝期货价格一度触及 3608.5美元/吨，涨至四年最高点，现货合约相对三个月期货的溢价更飙至91.50美元/吨，创2007年以来最高水平。
摩根大通分析，由于铝冶炼产能重启成本高、周期长，供给弹性极低，供应「黑洞」难以随冲突边际缓和而被迅速填补，铝价上行动力正从地缘情绪溢价转向真实的长期产能短缺。该行预测，2026年全球原铝供应缺口将达到190余万吨，为2000年以来最大值，并将铝价目标看高至4000美元/吨。
作为基础工业原材料，铝价快速上涨将加剧建筑、家电、汽车、光伏、铝加工、包装材料、轨道交通等产业的成本压力，推高整体物价水平，引发通胀担忧。
截至发稿，美伊谈判一波三折，霍尔木兹海峡开而复关，如何终战仍存在不确定性。国际社会高度关注这场冲突对全球经济的持续冲击。如果战事和高油价持续更长时间，世界经济增速将降至2.5%，全球通胀率则将攀升至5.4%；极端情况下，今明两年世界经济增速恐降至2%，全球总体通胀率将接近6%，全球经济或陷入衰退边缘。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作者： 张介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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