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9日,上市公司海南瑞泽(002596)披露了一份担保公告,将一笔尘封已久的PPP项目旧账重新拉回公众视野。

  公告显示,其控股子公司贵州罗甸兴旅投资开发有限公司,拟向贵阳银行(601997)罗甸支行申请一笔4.2亿元的借款展期。这笔原本应于2026年6月到期的贷款,海南瑞泽计划展期10年,推迟至2036年。

  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借钱的公司,已经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了。一边是十年超长展期,一边是失信人身份,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难免让人多想。

  对贵阳银行来说,用拉长时间来缓释收款压力,倒也不算陌生——它近几年重组贷款的规模,从几亿快速膨胀到近六十亿,已经成了应对资产质量压力的一种常规路径。问题在于,当“展期”撞上“失信”,这笔账该怎么算,恐怕并不简单。

  一笔旧账,10年展期

  要理清这笔展期贷款的来龙去脉,得从一家叫“罗甸兴旅”的公司说起。它的全称是贵州罗甸兴旅投资开发有限公司,2017年11月成立,注册资本3亿元,是专门为罗甸县旅游基础设施建设PPP项目设立的项目公司。

  股权结构上,海南瑞泽的全资子公司三亚新大兴园林持股近80%,地方国企罗甸县旅游文化开发投资公司持股20%。

  这个PPP项目的盘子不算小,涵盖了红水河景区、玉湖公园和兴阳大道及县城绿化三大块,计划总投资约10亿元,建设期2年,运营期15年。

  2019年6月,为了推进项目建设,罗甸兴旅向贵阳银行罗甸支行申请了一笔5亿元的贷款,期限7年,由母公司海南瑞泽提供连带责任担保,资金专项用于PPP项目建设。

  然而到了2026年5月,海南瑞泽一份公告披露:这笔贷款的本金余额仍有4.2亿元,且罗甸兴旅正在申请展期10年。

  留在银行账上的这笔大额贷款,借款人的日子早已难以为继。

  财务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末,罗甸兴旅资产总额仅3.4亿元,负债总额却高达5.2亿元,净资产为负1.8亿元,资产负债率攀升至154.5%,已严重资不抵债。

  盈利状况更是不忍直视:2025年全年营收只有5.7万元,净亏损6051.6万元;进入2026年,一季度营收仅7.3万元,又亏了601万元。

  可以说,公司自身已经拿不出什么钱来还债了。财务状况如此,信用记录就更不乐观。

  企查查信息显示,罗甸兴旅名下有多起终本案件,未履行比例高达92.6%。

  因为拖欠四川迈杰电力设计有限公司37.8万元款项,公司在2026年3月被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法定代表人也登上了限制高消费名单。

  再往深里看,罗甸兴旅两家股东所持的全部股权都已被法院冻结;顺着股权链条往上,母公司海南瑞泽的实际控制人张海林,同样背着失信被执行人和限高的标签。整个关联体系,几乎已被司法和债务问题层层锁死。

  就是这样一家公司,贵阳银行罗甸支行还是同意了4.2亿元贷款展期10年。

  按照海南瑞泽公告的说法,原因是罗甸PPP项目建设期延长、财政支付安排调整,导致项目回款周期与原来的还款计划不匹配。

  这个解释,倒点出了不少地方基建项目在宏观环境变化下面临的共同难题。

  对贵阳银行而言,把还款期限推到2036年,更像是一次被动的“以时间换空间”。毕竟,如果放任这笔贷款违约、划入不良,银行不良率会立刻受到冲击,拨备计提压力也会跟着上来,直接挤压利润。

  展期之后,贷款在账面上暂时还能待在一个更“安全”的分类里。

  但展期并不能让风险自动消失。罗甸兴旅自身已无造血能力,项目回款全靠地方财政,而地方财政的压力显而易见,十年间能付多少、愿付多少,都是未知数。对贵阳银行来说,这笔4.22亿元的贷款,看似只是账面上的期限调整,本质上却是一笔被时间暂时盖住的不良。它能不能撑到2036年,恐怕不取决于合同条款,而取决于罗甸县未来的财力能不能真正缓过来。

  遵义道桥的前车之鉴

  其实,给陷入困境的地方项目做这种“超长待机”式的债务展期,在贵阳银行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看到罗甸兴旅这笔4.2亿元的展期,很容易就联想到三年前那场动静不小的遵义道桥债务重组。

  那是2022年12月底,贵州遵义最大的城投平台——遵义道桥建设集团,一纸公告宣布对155.94亿元的银行贷款进行整体重组。

  当时这家公司有多缺钱呢?年中财报显示,合并报表总负债858亿元,有息负债就占了458亿,一年内要还的超过141亿。

  可账上能动的钱呢?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余额只有3000万元,连零头都算不上。

  这个资金缺口,差距大得惊人。最终谈出来的重组方案,也只能大幅让步:155.9亿元的贷款期限统一拉长到20年,利率从原本的7%以上降到3%到4.5%,前10年只付息不还本,后10年才开始分期还本。

  这场史无前例的债务重组涉及了多达18家银行,而贵阳银行在其中扮演的“大户”角色尤为引人瞩目。

  公开数据显示,贵阳银行对遵义道桥的已用授信高达19.8亿元,折算进重组盘子里的债权金额约为17.2亿元,整体占比约11%。

  这一规模是什么概念?在所有卷入重组的地方城商行中,贵阳银行的敞口份额高居第二,仅次于同省的贵州银行(占比约12%)。

  这种极高的涉案比例,加上底层资产同样是流动性极差的PPP等基建项目贷款,直接让贵阳银行成为了这场城投化债风暴中承受巨大阵痛的核心买单方之一。

  如果只是看这一步,接受近18亿贷款展期20年,可以理解为贵阳银行为了避开大额不良、稳住资产质量所做的一个务实安排。

  可后来的走向就没那么顺利了。重组协议签了没多久,2022年12月底第一次付息,遵义道桥就拿不出钱了,出现了部分利息逾期。

  到了2023年5月,遵义道桥干脆告诉债权银行,6月的利息也付不出来,准备启动二次重组。紧接着6月份就向债委会提交了新方案:利率再降到1%,付息频率也从半年一付改成一年一付。

  从遵义道桥156亿贷款展期20年,紧接着又要二次降息,再看到眼下罗甸兴旅这4.2亿直接展期10年,两件事的脉络其实挺像的:借钱的一方都已经深陷财务困境,现金流枯竭,而银行这边为了控制不良,也只能接受远超常规的展期安排。

  问题是,如果底层资产自己不能造血,这样的重组更多只是在短期内让账面好看一些。时间一长,利息收入锐减对银行利润的拖累是实实在在的,本金能不能收回来也是未知数,区域风险集中的老问题也就藏不住了。

  近50亿重组贷款的账本

  罗甸兴旅和遵义道桥,一个展期10年,一个重组20年,两件事放在一起,贵阳银行“重组贷款”这个科目的变化就更容易看懂了。

  所谓重组贷款,简单说就是因为借款人还款困难,银行对合同条款做了修改。

  这类贷款往往介于正常和不良之间,有点像一个蓄水池,暂时把问题资产装在里面,池子里的水位变化,多少能反映出资产质量的真实走向。

  翻一翻过去几年的数据,这个池子的水位起伏相当大。2020年到2023年,贵阳银行的重组贷款规模一度被压得很低,2022年末只剩不到2.1亿元。但进入2024年,随着区域经济承压、平台化债推进,这个数字突然蹿升到59亿元,一年翻了超过25倍。

  2025年有所回落,部分风险资产处置出去了,但到年底余额还有48.7亿元,占贷款总额的1.4%。

  这个体量放在不良贷款的盘子旁边看,就更清楚了。2025年末,贵阳银行表内不良贷款总额55.9亿元,不良率1.59%。

  换句话说,在明面上近56亿不良之外,还有近49亿贷款正以展期、降息的方式暂时“漂”在正常分类里。

  它们大多就是遵义道桥、罗甸兴旅这类已经很难正常还本付息的贷款,只是还没被正式划进不良而已。

  管理层当然希望用时间来换空间,但账面不良率平稳的表象之下,资产质量往下走的风险并没有停下。

  一些前瞻性指标也指向了同样的趋势。2025年,贵阳银行关注类贷款迁徙率从11.5%跳到了16%,正常类贷款迁徙率也从1.7%升到2.5%。

  通俗点讲,每100元关注类贷款里,大概有16元在一年内滑进了不良,这个劣变速度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快不少。

  到了2026年一季度,关注类贷款余额又从103.7亿元增长到130.3亿元,三个月多了26个亿,占比到了3.7%,潜在的压力还在往上走。

  抵押物处置这边也不轻松。2025年末,抵债资产原值从年初的14.9亿元跳涨到26.2亿元,大部分是房屋和建筑物。这些资产变现不容易,致使银行账面上的抵债资产减值准备余额由上年末的1.1亿元跳升至3.2亿元,同比翻了将近三倍。

  走到以物抵债这一步,按理说是银行风控的最后一道防线,但现实是,就算拿到了抵押物,估值缩水和拨备消耗仍然躲不掉。

  回过头再看5月19日这纸展期公告,它显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在近50亿存量重组贷款、关注类贷款加速增长、抵债资产同步攀升的背景下,贵阳银行正持续用展期和重组来争取缓冲空间。

  这当然是一种现实选择,但对这笔4.22亿的贷款来说,从2026年推到2036年,中间隔着的变数实在太多。能不能最终收回来,恐怕不取决于合同上的还款计划,而取决于项目本身还能不能造血,以及罗甸县当地财政的脉象能不能稳下来。

责任编辑: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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