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远举
数字社会发展研究中心特约作者
当人工智能席卷各行各业，替代重复劳作、精简流程效率、重塑生产模式，诸多行业在变革中陷入转型迷茫，而服务业，可能恰恰是破解AI时代所有困境的最优解。那么，从AI与社会互动的角度，去看4月初，在北京召开的全国服务业大会，或许能有一些新的认识。
这次会议是新时代首次聚焦国民经济第一大产业——服务业而举行的全国性大会。这是一次高规格会议，会议强调促进生活性服务业高品质多样化便利化发展，围绕居民日常生活需要，促进基本需求类服务更加普惠优质；围绕居民对高品质生活的追求，扩大升级类服务供给；围绕居民多样化消费需求，做精做细个性化服务。
首次服务业大会的意义
以往服务业相关政策，多聚焦在生产性服务业上。
服务业可以分为生产性服务业和生活性服务业。生产性服务业是为工农业生产提供中间服务的专业化产业，它起源于制造业内部分工细化，不直接参与生产或者物质转化，也不直接向消费者提供服务，但却是任何工业生产环节中不可缺少的活动，是以科研创新为核心的服务业，是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动力。
生产性服务业贯穿研发设计、供应链管理、质量控制、营销售后等全产业链环节，涉及研发设计、信息技术、金融服务、商业服务、认证标准、现代物流、信息服务等171个细分领域。
与之对应的是生活性服务业，提供的服务主要用于居民最终消费，比如零售业、住宿和餐饮业、房地产业、旅游业等。
所以，生产性服务业，是包含在制造业、实体经济的概念中的，也是以往一直强调的。所以，服务业大会的新意，在于生活性服务业。
近期，国家发展改革委会同商务部、工信部等部门，出台的一系列扩能提质举措，充分挖掘服务业高质量发展潜力。从部门来说，生产性服务业多归属工信部，而生活性服务业，多归属于商务部。
目前，这些措施已经明显从实体延伸到服务，各层级都在推动“文旅体等服务创新发展”。上海把消费补贴从数码家电、汽车扩展到了，餐饮、文旅、体育、家政、便民。1月29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加快培育服务消费新增长点工作方案》，明确推动交通、家政、网络视听、演出、体育赛事等服务领域发展提速。这些举措都反映了政策在促进生活性服务业方面发力。
提振消费
需要发展生活性服务业
从总体规模来看，中国服务业保持平稳较快增长，“十四五”以来，服务业增加值连续迈上三个“10万亿元”新台阶，2025年达到80.9万亿元。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已连续11年占据国民经济半壁江山，2015年首次超过50%，2025年达到57.7%。服务业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从2020年的55.1%增加至2025年的61.4%，提高6.3个百分点。
当前，居民消费正从实物消费向服务消费加速转变，服务业是释放内需潜力的主战场。《释放服务消费潜力——2025年中国消费研究报告》（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2025年4月发布）指出，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由2020年9037元增长至2025年13602元，服务消费支出占人均消费支出的比重已达到46.1%，创历史新高，预计到2030年占比将突破50%，正式迈入服务型消费社会。
那么，生活性服务业，必然是释放补贴乘数效应，拉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我国拥有14亿多人口的超大规模市场，普惠型养老、专业化家政、托育服务，文旅，体育、邮轮房车等服务业领域，都有巨大的发展空间。
对中国的消费而言，传统服务业还有一个很独特的作用。消费者直接购买制造业的产品，是有上限的，弹性相对更小。一个人总不能同时买几辆车、几台手机。中国还有一个特殊的问题就是，收入和居住面积的错配。有高收入的城市居民，居住面积小；居住面积大的农村居民，收入相对低。对一个上海市民而言，一年买20双鞋没有问题，但她没有地方放这20双鞋。
再看看美国式消费，居住在郊区大房子的中产家庭，有充分的地方来容纳实体消费：万圣节、圣诞节的庭院的装饰；花园游泳池所需要的各种投入；车库、地下室的摆放的各种杂物。所以，对中国而言，消费往往需要走出门去，这就需要传统服务业的发展、创新、才能让更多的人走出去。
“鲍莫尔病”不再是病
从吸纳就业来看，服务业门类多、领域广，就业灵活，弹性系数大。服务业的新模式创新，还催生了大量灵活就业岗位，就业吸纳和创业效应明显。2024年末，服务业就业人员达到3.6亿人，占全国就业人员总数的48.8%，比2020年提高1.1个百分点。
增加值、经济增长贡献率、就业人数，这三个重要经济指标，服务业都达到“半壁江山”，这意味着服务业已成为中国经济的第一大产业和吸纳就业的主渠道。服务业稳则经济稳、就业稳。这当中，吸纳就业主要依靠的是生活性服务业。
传统生活性服务业，能增就业、促消费、稳经济，是因为传统生活服务业有一个鲍莫尔现象。
鲍莫尔现象，一般被称为鲍莫尔病，但我觉得“病”这个字，会暗示这是一种需要避开的现象。放在以往，这或许是对的，但AI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东西。
1967年，美国经济学家鲍莫尔将经济分为两大部门：制造业等技术进步快、生产率高的进步部门，以及教育、餐饮、服务等技术进步慢、生产率较低的停滞部门。
随着经济发展与工资上涨，停滞部门成本上升，而其需求却随收入增长不断增加，导致劳动力持续从制造业流向服务业。这一现象会使整体经济增速放缓，因此被称作鲍莫尔病。中等收入与高收入国家普遍存在鲍莫尔病，中国经济也出现了类似趋势。
比如，做一顿容纳100人的晚宴，100年前需要10个厨师，如今也还是10个厨师。但与此同时，这100年间，汽车生产行业，从手工生产飞跃到了全自动生产线，以前需要90个人，现在只需要20个人。而且，随着经济的发展，工资增加，人们对外出吃饭、按摩、看表演的需求增加了。那么，更多的劳动力就会从汽车制造行业，流向厨师、按摩这些低生产率的行业。
但鲍莫尔病也有积极的一面：这些低技能的传统服务业，能吸纳大量劳动力，扩大就业并带动薪资上涨，提升低收入群体生活水平，推动形成庞大的中产阶级，让普通劳动者也能消费工业产品——这正是刺激政策前提。
因此，鲍莫尔病更应被称为鲍莫尔现象，它是制造业财富，从资本要素向劳动要素转移的重要机制。而鲍莫尔病最典型、最常见的发生场景，正是传统生活服务业。
在AI时代，利弊则更加清晰。AI、自动化，提升的是全要素生产率，当制造业生产率上升，意味着制造业会减少对人的需求，财富分配会更加集中于资本。外贸不会是飞速发展的制造业的出路。因为这是全球各国都存在的现象。这时，那些传统胜出服务业的缺点，比如不能飞速提升生产率，无法用技术替代人，在AI时代，反而成了优点。
经济学上的倾销概念，对被倾销国而言，是低于成本买到了东西，相当于占了便宜，那么为何各国都反对倾向。这是因为倾销虽然给被销售国注入了实体财富，但却打击了该国行业，让这个行业的人，从经济循环中脱离了出去。对于一国的经济的稳定和发展而言，循环比产出实物更加重要。
服务业在AI时代，可以把那些被AI踢出经济循环的人，再次纳入经济循环。当AI在淘汰岗位的时候，服务业则可以吸纳大量灵活就业人群，容纳不同学历、技能人群，稳住民生基本盘。
一方面，传统的医疗、教育、养老、家政、法务、政务等服务，需要人承担责任、把控风险、守住底线。另一方面，在AI时代，服务业本身也需要转型升级，从单纯的体力服务转向脑力、情绪、专业综合性的服务业。
我在《马斯克和<2028年全球智能危机>都错了》这篇文章中，提出了需求创新的概念：当AI替代了就业后，就需要创造新的对人的需求。在人的情绪、情感之上，可以构建起新的需求。这种对人的需求，都必然属于服务业。
促进对人的需求创新，也要靠服务业的发展。因为只有在市场中，在服务中，在接触中，才能演化出新的需求。这就需要大量的真实场景，更大规模的服务业，才能更好地应对AI带来的冲击。
具身智能的方向在服务业
在AI时代，服务业不仅能让那些被AI踢出经济循环的人重新回到经济循环，而且，服务业也是将AI纳入经济循环的重要窗口。
制造业工厂的核心特征是生产线布局、环境固定；加工流程固定、物料对象规格少且统一、机械执行动作重复不变，工况几乎无随机变化。
这种场景下，传统自动化（机械臂、流水线、PLC 程控设备），在成本、稳定性、可控性上具有绝对优势。所以，具身智能并不适合进工厂，所谓机器人进工厂不如说是为了大众便于理解的一个比喻。
机器人通过AI感知真实世界、实时理解环境、自主调整动作，它的能力对应的场景，恰好和工厂相反，是那些环境不固定、作业对象非标准化、任务灵活多变的场景，比如家政收拾杂物、生鲜分拣、灾后废墟搜救、户外巡检、老旧小区运维、野外作业，而这些场景恰好出现在服务业，而不是制造业。
AI时代的服务业
需要观念更新
在此次大会之前，关于服务业的政策一直在悄然升温。2025年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的，2026年经济工作抓好的重点任务中，关于服务业的有：扩大优质商品和服务供给。清理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措施，释放服务消费潜力。制定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方案。
服务业大会后，2026年4月28日，中央召开会议，分析研究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工作。会议指出，要深入挖掘内需潜力。扩大优质商品和服务供给，推动消费升级。深入实施服务业扩能提质行动。
此次服务业大会的意义则更加明确，但是，促进服务业发展，某种程度上，是逆社会观念的。在传统的经济观念中，经济一定是要实实在在产出东西的，所以在当下，很多人把服务业和实体经济对立起来。
曾经参加一次文化相关的大会，和一位北京高校知名教授对谈，我问台下的人，你们觉得自己做的行业属于实体经济吗？没人回答，面面相觑。
实际上，现在认为电影、戏剧、旅游属于实体经济的人也不会很多。这些问题反映在生活服务业的多个行业，比如，餐饮类企业因属于传统消费行业、科技含量低，寻求上市会更加困难。
再比如电商，多年以来，网上一直流传一个谣言，一位英国爵士说，英国建几个电商平台易如反掌，但英国政府知道，一个商业小店铺，背后就是一个中产阶级家庭，而有实体店铺，消费者就会去街上买东西。这当然是谣言，英国电商比例并不低，而且，电商在吸引人消费这件事上，效率也是远超实体的。
这种淘宝不死，中国不富的观念，一直在中国网上流传。因为这符合中国的传统认知。传统计划经济观念中，属于服务业的商业不产生价值。所以，中国人对电商、直播、都抱有负面态度。这些观念都会自觉不自觉地抑制服务业的发展。
实体经济这种顺观念的政策，更容易得到社会的认可，也就发展得非常快，但发展服务业这样的政策，因为是逆普罗大众观念的，就会慢一些，其重要的作用、意义，在各个层级都容易被忽略。但基于各方原因，各种因素，服务业大会召开了，某种程度上表明，方向是既定的，因为这是符合经济规律的。
对服务业认识的提高，可以解决长久困扰中国经济的那些错误的认知：外卖是否创造价值、直播是否在吸血、电商是否伤害了实体经济。而只有厘清了这些谬误，我们才能更好地发展服务业，提振消费，促进就业，承接AI的冲击，将AI更好地纳入经济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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