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冯紫彤 张欣
原标题：21深度 | 5月末短期利率逼近0！票据融资放量调查
继4月底迫近零利率后，5月29日，1个月期票据利率年内再次触及0.01%。
这意味着，银行为把一张还有一个月到期的票据收入囊中，宁愿放弃全部的利息收益。
如此极端的定价，在历史上极为罕见。而近期央行发布的社融与信贷数据显示，2026年4月票据融资单月新增12429亿元，创下有统计数据以来的单月历史最高值，这一增量较此前市场最高纪录大幅高出近50%。
作为银行调节信贷规模的传统“缓冲垫”，票据融资经常会异化用于平滑信贷波动，但此次超历史峰值的大增，叠加后续短期票据逼近零利率的极致行情，早已超出常规季节性波动范畴。
票据规模为何连续冲高？“零利率”行情如何形成？极致冲量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金融规律与潜在风险，又折射出信贷市场怎样的中长期变革趋势？
（图片截取自Wind） “以票充贷”或导致票据单月增量暴涨
票据融资本身具备鲜明的季节特征。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根据Wind梳理了近三年的票据月度新增数据。不难发现，票据往往在每年1月集中到期，在4月、7月、10月等季初月份实现高额上涨。
例如，2024年4月和2025年4月的票据增量分别为8381亿元、8341亿元，均处于高位；此前的单月新增最高纪录则为2025年7月的8711亿元。
（数据来源：Wind）从业务实操角度，有股份行业务人士向记者解释，“四五月份开展票据业务，不会干扰企业年度负债率考核指标，是银行和企业双向适配的优质节点”。因此，四月历来是票据业务高峰期。
具体来说，四、五月份开展票据业务，年底前便可到期兑付，由于时间上没有到跨年时点、便不会影响企业年报数据，是银行和企业双向适配的优质节点。
但单纯的季节性因素，无法完全解释2026年4月的极致行情。据本报记者多方了解，本年4月票据融资增量较往年同期、历史峰值大幅偏离近50%，超过了正常季节性波动区间，核心动因或是银行“以票充贷”行为。
所谓“以票充贷”，即银行在实体信贷需求疲软、优质对公信贷项目稀缺，但仍面临信贷规模考核压力的背景下，通过大量买入或贴现商业汇票来做高信贷总量的一种操作。
近期，中金公司、华泰证券和财通证券的分析均指出，票据融资大幅冲量的背后，有可能存在部分银行在信贷需求不足的背景下，为满足信贷指标考核而采取的行为。
金融统计数据显示，2026年4月，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为6210亿元，同比少增5390亿元；其中，人民币贷款净减少100亿元。这是近年来该数据第二次出现单月负增长，上一次恰好为2025年7月——也就是上文所述的单月新增第二高纪录的月份。
从银行实操压力来看，一季度信贷“开门红”消耗了大量项目储备，叠加一季度投放的短期贷款在4月集中到期，银行信贷规模天然面临增长压力。
同时，据本报记者了解，部分地区的股份行4月收到监管分支机构窗口指导，引导当月信贷规模总量较上月保持平稳。
多重压力叠加下，无风险、低风险、可快速落地的票据业务，成为银行对冲信贷缺口、稳定规模指标的最优选择，最终催生了远超往年的天量增量。
零利率行情背后：银行“抢票”
从4月天量增量到5月短期票据逼近零利率，本轮票据行情持续极致化。
想要厘清量价联动逻辑，首先需要明白，一张票据是如何诞生、如何运行的。
完整的票据业务链条分为表外、表内两个阶段。
第一，表外开票阶段。企业上游采购无法即时全款支付时，可向银行申请开立银行承兑汇票。银行核验真实贸易背景并完成承兑后，票据具备银行信用背书，成为下游企业的合法债权凭证。企业若无需即时变现，可持有票据至到期兑付，此时票据属于“未贴现银行承兑汇票”，归为表外融资，仅计入社融，不纳入银行贷款规模。
第二，表内贴现阶段。若持票企业急需回笼资金，可将未到期票据向银行申请贴现，银行扣除利息后兑付现金。贴现完成后，票据转入银行表内资产，纳入“票据融资”统计，同时计入新增人民币贷款和社融数据，这是银行填充信贷额度的核心方式。除此之外，银行还可通过同业转贴现市场，从其他金融机构买入票据，调整票据资产结构或释放信贷额度。
因此，在4月全市场银行集中补量的背景下，票据市场标的有限、银行收票需求大幅攀升，票据成为阶段性稀缺资源，银行抢票需求持续高涨，直接压低票据利率，形成典型的“天量增量、价格暴跌”的极致反向量价行情。
时间维度上，本轮票据降息行情始于4月，5月持续发酵、走向极致。据普兰金服数据，2026年4月票据直贴市场开启深度降息通道：6M（6个月期）国股、城商票据利率月内波动幅度达35BP，最低触及0.67%；3M（3个月期）票据利率波动更为剧烈，月内波动超70BP，国股票据利率最低跌至0.50%。
（数据来源：普兰金服 制图：公众号31度票研）时至5月末，1M（1个月期）国股银票转贴现利率下探至0.01%，近乎零利率；且大幅低于3个月、6个月期票据利率，这也是银行月末集中抢短期票据冲量的结果。
兴业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刘郁近期在研报中提到，从近期票据的量价表现来看，与4月情形相似，临近月末1个月票据利率重回零值附近水平，为近三年同期最低点；5月以来国有大行持续在二级市场收票，1-27日累计净买入4598亿元，较去年同期的2167亿元已实现翻倍。
她表示，这一数据或表明，5月需求端或尚未明显改善，银行指标冲量的压力依然较大。
也有城商行票据业务负责人对记者表示，其所在行5月底的票据规模压力比4月小很多，“买票没那么多了”。
监管持续纠偏、弱化片面考核标准
本轮银行的抢票冲量行为，虽属常规合规调节信贷规模的操作，但亦存在一定滋生资金空转、脱实向虚的潜在风险。
不过，多位金融监管人士均对记者表示，监管始终严厉约束商业银行月末冲时点、票据虚增规模等行为。
有地方金融监管人士明确向本报记者表示：“我们对月末冲时点行为，都是视作有问题的。”
其还表示，监管不会具体到对日均还是时点规模的考核，这方面一般是银行自主考量更多。监管有避免业务冲时点、“鼓肚子”等方面的提示要求。
与此同时，近年金融监管考核体系持续优化，核心导向十分清晰。
一位地方金监局大行监管处人士给出了更为细致的考核标准。他表示，近年金融监管考核重心持续偏移，业务合规性、风险可控性的考核占比持续提升，逐步弱化对信贷总量规模的片面要求，引导银行回归服务实体本源。
然而，一位大行人士向记者表示，实际中，不单是各家银行相互比拼贷款规模，同一银行内部也会层层下达规模考核指标，且明确写入年度经营计划。由于贷款无法像存款那样统计日均数据，所以投放行为大多集中在季末、半年末和年末。
上述大行人士坦言：“目前贷款增量主要集中在科技金融、制造业和传统交通、水利、能源领域。”
业内普遍担忧，极致低价的票据行情会加剧资金空转风险。所谓资金空转，即资金仅在银行、企业账户间闭环流转，未流入实体生产、项目投资、技术研发等实体经济领域，无法产生真实产出，纯粹为满足金融机构考核需求而流转。
当前票据利率趋近于零，当企业能以极低利率进行票据贴现融资时，银行存款、低风险理财等产品仍存在稳定收益，无风险套利窗口被动打开。这意味着，部分企业可通过低成本票据融资获取资金，再回流至低风险金融产品，脱离实体经营需求，造成金融资源闲置、资金脱实向虚。
有股份制银行地方分行人士向记者透露了一种典型操作：先帮企业开立存单，再开电票，电票质押贷款后资金又转回存款，循环放大。“1000万存单理论上最后能做成3000万贷款和4000万存款，造成‘存贷双增’的假象。”
通过这一循环操作，企业可以获取无风险收益，而银行相关人员完成了自己的存贷指标。然而，资金在金融体系内空转，并未进入实体经济。
不过，这类行为已引起监管部门注意。据媒体统计，今年前两个月已有至少16家银行因虚增存贷款规模等违规行为受到监管处罚。从罚单披露的信息看，“以贷转存”和“存单质押贷款”是虚增存贷款规模的主要方式。此外，企业预警通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涉及“票据业务违规”这一领域的罚单也有81张，位于银行违规领域前列。
上述地方分行人士也表示，年初当地金监分局针对此类情况对两家大行支行罚款数十万元，目前他们都引以为戒，当地银行业几乎都不再如此虚增存款。
值得注意的是，短期票据冲量是银行适配阶段性考核、对冲实体信贷缺口的被动行为，而目前信贷增速整体放缓，并非金融支持实体乏力、经济增长疲软，而是国内融资结构持续优化、金融体系迭代升级的正常体现。
根据央行《2026年第一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截至2025年末，我国银行持有的债券规模历史性突破100万亿元大关，占银行总资产的25%，较十年前的2015年上升7个百分点；同时，债券与贷款的比例升至35%，较2015年上升6个百分点。
央行在上述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明确：“银行债券投资与信贷投放均是向实体经济融资的重要方式，也是货币创造的关键途径。”
（本报记者郭聪聪对此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曹睿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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