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林汉垚
在陕西汉中汉台区西翼安置小区一处普通居民楼内，81岁的刘淑莲和89岁的老伴马福明正接受护理员上门服务。护理员为两人进行肢体按摩、口腔清洁和压疮预防，动作标准且细致。
护理结束后，护理员又在手机终端完成服务打卡、上传护理记录，后台系统同步生成监管数据。
这样的场景，正在汉中越来越多的家庭中出现。
作为陕西唯一、全国第二批长期护理保险（以下简称“长护险”）试点城市，汉中自2021年正式落地长护险以来，已累计为4000余名失能人员提供护理服务，基金支出接近8000万元。与此同时，长护险制度正从地方试点迈向全国建制阶段。
在人口老龄化持续加深、“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压力不断扩大的背景下，汉中五年探索为破解长护险基层落地难题提供实践参照，也成为观察中国长护险制度演进的一扇窗口。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汉中调研发现，长护险正在从单一支付制度，逐渐延伸至护理供给、数字监管、养老产业等领域。但与此同时，资金不平衡、服务标准、人才短缺与商业可持续性等问题，也进入深水区。
汉中试点已惠及41.09万名参保职工
汉中的养老压力，并不特殊，却极具区域典型性。
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汉中60岁以上人口占比达24.31%，65岁以上达17.71%，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与此同时，受产业结构与人口流动影响，部分年轻劳动力外流，传统家庭照护能力持续弱化。
这种地方性的压力实则是全国老龄化浪潮的缩影。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杨燕绥指出，中国老龄化并非缓慢爬坡，而是一场体量大、快节奏的结构性变化。她将1963年至1980年间出生的约3.7亿人概括为“63婴儿潮”，预计到2033年前后，这批人将集中步入70岁年龄段，长期护理刚需将快速攀升，因此，长护险制度建设正处于“生死时速”的关键窗口期。
“其实最怕的不是花钱，而是照护链条突然断掉。”汉中一位失能老人家属在接受采访时坦言，长期卧床意味着家庭成员必须长期退出工作岗位，收入下降、情绪透支与护理负担往往同步出现。
家庭的无可奈何折射出的正是宏观公共政策亟待填补的空白。而这正是长护险制度要解决的问题。
长护险被称为社保“第六险”，目标是为失能人员的基本生活照料和与之密切相关的医疗护理提供服务或资金保障。
2016年，人社部启动首批15个城市试点；2020年扩围至第二批，汉中成为陕西唯一入选城市，试点探索筹资机制、待遇保障、服务供给和经办模式，为破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提供路径。
陕西省医保局待遇保障处处长余岚向记者表示，陕西将坚持覆盖全民、统筹城乡、公平统一、安全规范、可持续的基本原则，通过细化落实参保缴费、待遇保障、基金监管、服务供给等关键环节，确保全国统一政策在陕西省落地见效。
截至记者调研时，汉中已就长护险落地进行了五年探索。
余岚介绍，截至目前，汉中市长护险制度已惠及41.09万名参保职工，累计为4166名失能人员提供护理服务，基金支出约7930万元。当地形成了以“政府主导、商保经办、机构照护、辅具支持”为核心，构建起多层次专业化服务体系。
钱从哪来？
汉中探索形成“个人缴费50元+医保基金划转30元+财政补助20元”三方共担模式，破解资金可持续难题。在待遇保障上，汉中市根据失能等级与护理方式设置15档支付标准，覆盖居家自主护理、机构护理、上门护理等多种模式，并配套40项护理服务项目。
数字化破解“服务盲盒”难题
从宏观制度走向微观个体的过程中，长护险实现了对传统家庭养老模式的重要补充与制度性升级。过去，失能风险主要由家庭自行消化；而长护险意味着国家层面开始将“长期照护”纳入社会保障体系。
不过，杨燕绥强调，长护险并非无限责任的兜底福利，而是一套强调“动态适配、量力而行”的社会互济制度，其运行核心在于以收定支、规范运行、动态平衡。
通过观察汉中长护险试点不难预测，当全面铺开后，长护险在基层推行过程中，势必面临着服务难以量化、质量难以实地监督等难题。尤其在居家护理场景下，服务行为天然分散、隐蔽，监管成本远高于医保的医院诊疗场景。
“评估是不是准确？服务到底有没有真正发生？服务质量好不好？这些都很难被看见。”中国人寿健康险部总经理何永平坦言，长护险天然存在“服务盲盒”问题。
汉中正尝试用数字手段拆解这个“盲盒”。
在中标汉中长护险主承办资格后，中国人寿就自主研发了智慧长护系统，实现失能评估、服务派单、过程监管等全流程数字化管理。
中国人寿寿险汉中分公司副总经理李研透露，汉中智慧长护系统落地后，传统线下全人工模式下需要5至7个工作日的失能评估工作被大幅压缩至2至3个工作日，综合办事效率提升了60%以上。此外，国家标准量表被直接嵌入系统的评估板块，从源头杜绝了因个人原因随意修改评估结果的隐患，保证了鉴定的客观与统一。
除了提升审批效率，这套系统在服务质量闭环监督上也发挥了重要作用。该系统集成了定位打卡、全程录像、服务确认等功能模块，确保服务全程可视。
在数字化追踪之外，汉中长护险试点还在基金风险管控的制度设计上加上了“安全阀”——设立5%质量保证金制度。
汉中市医保经办中心长护科科长王科介绍，为进一步强化对第三方服务机构的约束，汉中借鉴外地先进经验，在费用结算时先期支付95%，预留5%作为年度考核保证金，待年终考核合格后方予全额兑付。
中国人寿寿险陕西省分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陈纪葵总结道，中国人寿在汉中试点中重点推进了专业化经办服务、线上线下服务网络建设以及资金风险管控三项工作。
将带动养老产业升级
当资金、系统与服务完成闭环，长护险全面建制的意义便不再局限于一项单纯兜底的社会保障制度，它更是撬动中国“银发经济”与大健康产业蓬勃发展的重要杠杆。
在汉中的落地实践中，长护险资金的注入直接激活了区域康养产业的生态圈。中国人寿寿险汉中分公司负责人闫枫表示，长护险试点有力带动汉中护理服务机构扩容提质、护理队伍专业化发展，加速医养康养深度融合，助力养老产业转型升级。
数据显示，长护险试点一年多，汉中催生38家定点护理机构，其中7家为国内大型康养机构，带动500余个新增就业岗位。从医疗机构、养老机构到上门护理、辅具租赁、护理耗材配送，一条“医、养、护、械”产业链已初具规模。
不过，产业扩张和专业服务能力之间还有不小差距。
记者在调研中了解到，汉中长护险试点在人才支撑和服务均衡性方面，仍需进一步突破。江岚直言，汉中长护险试点服务供给仍需优化，人才队伍仍需壮大。
她指出，汉中农村地区服务网点密度不足，部分偏远乡镇还存在服务空白；失智照护、康复护理等特色服务供给有限，难以满足多样化、个性化需求；部分定点机构服务标准化程度不高，服务质量参差不齐。
除此之外，还存在护理人员总量不足，现有护理人员年龄结构偏大、文化程度偏低，专业人才占比不足，难以满足失能人员多样化、专业化护理需求等短板。
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院长贝多广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我国迈入深度老龄化，失能老人规模持续上涨，但养老护理岗位社会认可度低、薪资水平有限，青壮年不愿从业，护理从业者多为中老年，国内外普遍面临护工短缺问题。
为了补齐短板，地方正试图通过顶层设计重塑护理人员的职业生态。陕西省医保局已先后制定印发《关于开展长期照护师培养培训及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工作的通知》《陕西省长期护理保险护理服务机构定点管理实施细则（试行）》，为全省长护险专业人才队伍建设、定点机构规范化管理提供了坚实制度支撑，并成功组织了三期长期照护师职业技能考试。
杨燕绥认为，长期护理保险绝非一项单一的民生保障政策，而是关联社会治理、家庭文化、就业扩容、产业升级的系统性工程。
站在“十五五”规划全面开局的新起点上，长护险的全国扩面提质已进入冲刺倒计时。这就迫切要求政府部门与金融市场在更宽广的维度上实现深层协同。
陕西省民政厅副厅长李平表示，陕西省将高起点编制“十五五”银发经济（养老产业）发展规划，建成养老产业统计监测模型，正在开展养老产业统计工作，将全面摸清行业底数、引导资金精准投向，为科学决策提供坚实支撑。
责任编辑：曹睿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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