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王静怡,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 4200 字,预计阅读时间 15 分钟)
在美伊停火谈判取得进展的背景下,以色列作为冲突重要参与方却缺席谈判,并持续扩大在黎巴嫩方向的军事行动。以色列与美国在战争目标上的分化,使其成为影响美伊和谈前景的重要变量。
本文认为,美伊和谈有助于降低双方直接冲突升级风险,但难以约束以色列的地区军事行动。
未来局势发展将取决于美国对以色列的约束意愿,以及战争成本上升对以色列战略选择产生的影响。

▲ 美国驻以色列大使迈克·赫卡比(Mike Huckabee,左二)于 6 月 2 日在华盛顿美国国务院与以色列和黎巴嫩外交官会晤(图源/CNN)
美伊和谈推进之际,战事却在不断扩大
自 2026 年 2 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这场战争迅速演变为一场兼具军事、能源和地缘政治维度的长期危机。
虽然在巴基斯坦、阿曼等国斡旋下,美伊双方于 4 月初达成停火安排,但停火后双方仍多次发生军事摩擦,谈判进程也反复波折。
经过数周以间接接触为主的谈判后,多家媒体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美伊双方已就一份谅解备忘录框架取得重要进展,其内容包括延长停火、逐步恢复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并给予谈判双方 60 天时间继续就最终协议展开谈判。
然而,双方在关键问题上分歧依然巨大。
美国最关注的仍是伊核问题,包括高浓缩铀库存如何处理、铀浓缩活动是否暂停、核设施是否拆除以及未来核查机制如何安排。
同时,华盛顿还希望限制伊朗弹道导弹能力及其对真主党、胡塞武装等地区代理人的支持。
伊朗则坚持其核计划具有和平性质,要求美国解除制裁、取消对伊朗港口的封锁、释放被冻结的海外资产,并要求获得战争赔偿。
此外,霍尔木兹海峡未来的管理机制、美国在海湾地区军事存在如何调整、协议各项内容以何种顺序落实,也都是双方争执的焦点。
▲ 美国总统特朗普 5 月 27 日表示,他对正在与伊朗磋商的协议内容尚未感到满意(图源/BBC)5 月 29 日,据路透社等媒体报道,美国和伊朗已就延长停火、恢复经由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以及部分解除美国对伊朗的海上封锁和制裁形成初步共识,但该协议尚未最终敲定。
如果协议达成,将是结束这场战争的重要一步。这场战争已将全球推向能源危机边缘。不过,有关伊朗核计划的根本争议仍需在未来数周的谈判中进一步解决。
然而,双方此前也曾多次表示协议已近在眼前,但最终都未能签署正式协议。因此,影响协议前景的关键变量,已经不仅仅是美伊双方本身,还包括另一位重要参与者——以色列。
然而,复杂之处在于,以色列既是冲突的主要参与方之一,也被广泛认为在推动华盛顿对抗德黑兰的决策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它却既未参与停火谈判,也未出现在美伊之间更广泛的和平谈判框架中。
就在美伊谈判取得进展之际,以色列却继续扩大在黎巴嫩方向的军事行动。
5 月 31 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表示,尽管停火协议已宣布超过六周,他仍已命令以色列军队进一步深入黎巴嫩境内,继续打击伊朗支持的武装组织真主党。

▲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近日视察了驻扎在黎巴嫩南部的以军部队,此举被一些观察人士视为反映出其强硬的军事立场(图源/土耳其广播电视总台国际频道)
黎巴嫩战事是伊朗战争最广泛的外溢冲突。自 3 月 2 日真主党为支持其盟友伊朗而向以色列发射火箭弹和无人机以来,以色列的空袭和疏散令已迫使超过 120 万黎巴嫩人流离失所。根据黎巴嫩政府数据,此次军事行动迄今已造成超过 3370 人死亡。
尽管 4 月中旬达成停火协议,以军与真主党之间仍持续交火。内塔尼亚胡表示,以军的目标是加深并扩大对那些曾处于真主党控制下地区的掌控。
6 月 1 日,以色列向贝鲁特南郊居民发布疏散令,现实军事行动可能进一步扩大。对此,伊朗军方表示,如果内塔尼亚胡政府继续轰炸贝鲁特南郊达希耶或贝鲁特市区,那么以色列北部居民区以及其他军事目标都将面临打击风险。
与此同时,伊朗半官方媒体塔斯尼姆通讯社(Tasnim News Agency)报道称,德黑兰将要求也门胡塞武装重新启动对曼德海峡(Bab al-Mandab Strait)的第二轮航运封锁。受局势影响,国际油价再次上涨,逼近每桶 100 美元。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 6 月 1 日,伊朗宣布将暂停与美国的和平谈判,以抗议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攻势。此举使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原本脆弱的外交进程再度面临破裂风险。
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表示,在一个战线上的明确停火违规,就是对所有停火协议的违反。他强调,美国和以色列将为此承担责任。
▲ 2026 年 6 月 1 日,在伊朗德黑兰的一条街道上,人们从一幅反美壁画旁走过(图源/路透社)伊朗首席谈判代表兼议长卡利巴夫(Mohammad Bagher Ghalibaf)同样表示,美国对伊朗港口的封锁以及以色列在黎巴嫩的行动,都是美国未履行停火协议的明确证据。
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华盛顿尚未收到伊朗正式暂停谈判的通知,但暗示自己并不反对谈判中断。他在接受 NBC 采访时说:“说实话,我觉得我们已经谈得太多了。保持沉默会是一件好事,而且这种沉默可能持续很长时间。”
特朗普表示,即便谈判失败,美国也不会立即升级军事行动,但会继续维持对伊朗港口的封锁。
他说:”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重新到那里到处扔炸弹。我们只是保持沉默,继续封锁。封锁就像一堵铁墙。”
由此可见,以色列未参与美伊和谈、继续在黎巴嫩推进军事行动,以及伊朗暂停谈判之间,存在着直接而密切的关联。
▲ 5 月 31 日,黎巴嫩南部城市提尔一处遭以军袭击的地点,民防救援人员在现场作业(图源/卫报)以色列为何缺席谈判?
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以色列缺席美伊谈判反映出更深层次的战略分歧。一些观察人士甚至认为,以色列可能成为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新兴外交进程中的“搅局者”。
通常情况下,交战国最终都会坐到同一张谈判桌前先商讨停火,然后通过政治谈判解决冲突根源。
然而,在这场伊朗战争中,却出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异常现象:作为冲突主要参与方之一的以色列,完全被排除在谈判框架之外。
以色列与黎凡特政治问题专家戈坎·巴图(Gokhan Batu)表示:“原因很明显。伊朗会把任何与以色列进行的谈判,无论直接还是间接,都视为某种形式的承认,因此不会接受。双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历史经验并不完全支持这一理由。
即使彼此不承认主权地位,敌对双方仍曾进行谈判并达成协议。在大多数战争中,所有交战方最终都会直接或间接参与谈判与和平安排。
例如在朝鲜战争期间,尽管美国并不承认中国支持下的朝鲜政府,但美国军方代表仍与朝鲜和中国代表进行了谈判,并签署了停战协定。换言之,即便没有外交承认,交战双方仍然可以在技术层面协商停火。
因此,问题并不只是伊朗是否愿意与以色列同桌谈判,更在于以色列自身是否愿意进入这一框架。
▲ 6 月 1 日,以色列空袭黎巴嫩南部马尔贾尤恩(Marjayoun)一处目标后,浓烟升起(图源/路透社)土耳其研究机构奥斯曼姆(ORSAM)研究中心主任卡迪尔·特米兹(Kadir Temiz)认为,以色列不参与美伊谈判使得特拉维夫拥有一种政治杠杆。他指出,以色列可以称:“我们不是这个进程的一部分,因此没有义务停止攻击伊朗。”
如果以色列继续攻击伊朗及其盟友,例如黎巴嫩真主党,而又始终游离于谈判框架之外,那么德黑兰可能会认为与华盛顿接触并不能带来实质成果。
因此,在许多专家看来,以色列缺席谈判并非偶然,而是出于其支持继续战争的立场。
巴图认为,如果美国和伊朗真的想达成协议,那么支持战争的内塔尼亚胡政府参与谈判,从政治和技术层面看都不符合双方利益。
另一方面,对于许多以色列人而言,与伊朗人谈判而不是战斗,也是不合理的事情,因为他们从根本上反对这样的进程。”
其他专家也持类似观点,认为以色列加入谈判不仅无助于推动协议达成,反而可能使本已脆弱的进程更加复杂。
特米兹称:“发动伊朗战争的以色列,会像一个典型的搅局者一样行动,即通过制造更多混乱来阻止形成顺利的谈判环境。”
之前就有学者称,不排除以色列可能试图破坏当前的停火进程,这意味着双方很可能继续陷入长期军事对抗。
▲ 6 月 1 日,在以色列宣布将对贝鲁特南郊达希耶(Dahiyeh)地区实施空袭后,当地道路交通严重拥堵(图源/卫报)巴图进一步指出,内塔尼亚胡政府并不希望回到战前状态。因为战前状态意味着伊朗现政权仍能继续在中东发挥内外影响力,并继续推进其核计划。
在这种局势下,以色列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发动他所称的“针对德黑兰的第三场战争”,因为这样的冲突将给整个地区乃至国际体系带来巨大压力。
尽管经历了去年 6 月的 12 天战争和现在的 40 天战争,1979 年革命后建立的伊朗国家体制依然存在。
这也引发了外界对以色列针对伊朗及其地区盟友战略目标和最终结局的更深层质疑,同时也加剧了以色列国内对内塔尼亚胡政府战争政策的批评。
谁在代表以色列参加美伊谈判?
参与美伊谈判的美国代表团包括副总统万斯(JD Vance),以及特朗普政府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
两人都被广泛视为亲以色列阵营的重要人物,一些地区外交官甚至将他们称为“以色列资产”。
长期以来,不少分析人士一直质疑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参与谈判的真实动机,以及他们是否有能力处理诸如伊朗铀浓缩计划等高度复杂的技术问题。
巴勒斯坦政治分析家拉姆齐·巴鲁德(Ramzy Barond)认为,库什纳和威特科夫实际上已经成为以色列利益在美伊谈判中的有效代表。
部分分析人士认为,库什纳和威特科夫参与斡旋还涉及经济利益。达恩·斯坦波克(Dan Steinbock)说:“表面上,两人是在维护美国国家利益。
但实际上,库什纳通过其私募基金 Affinity Partners 与海湾国家保持着数十亿美元规模的金融联系;威特科夫则通过商业和外交渠道拥有间接联系。“
▲ 房地产商人出身的库什纳和威特科夫参与了在伊斯兰堡举行的美伊和平谈判(图源/土耳其广播电视总台国际频道)谁能阻止以色列?
一、美国是具有约束力的重要外部力量
长期以来,国际社会普遍认为,美国是唯一能够真正约束以色列的外部力量。无论是军事援助、武器供应、外交保护还是情报合作,以色列都高度依赖美国。但“能够约束”并不等于“愿意约束”。
过去几十年,美国与以色列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关系,即美国提供安全保障,而以色列则成为美国在中东战略体系的重要支点。这种关系决定了华盛顿往往很难对以色列施加真正压力。
然而,此次伊朗战争也暴露出新的变化。
首先,美国与以色列的战略目标正在出现分化。随着战争持续,美国开始越来越多地承担全球层面的成本。
包括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导致的能源价格上涨、欧洲和亚洲盟友面临的经济压力、美国自身军火库村的快速消耗、以及全球反美情绪的上升。
这些代价主要由美国承担,而非以色列。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战争已经不再只是中东问题,而是涉及美国国内经济、全球能源市场以及中期选举前景的问题。
其次,美国国内出现越来越多质疑声音。尽管以色列仍在推动战争,并通过游说影响华盛顿,但越来越多美国评论人士开始质疑继续与伊朗对抗是否符合美国自身利益。
《华尔街日报》援引特朗普政府官员的话称,特朗普本人对于战争持续感到越来越不安,尤其担心其全球政治经济后果以及对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产生影响。
巴鲁德认为,最终决定因素将是美国自身战略重心是否发生变化,以及华盛顿是否愿意承认新的地缘政治现实。这将决定以色列的优先事项是否继续主导美国政策议程,或者美国对伊朗乃至整个中东政策是否出现实质性调整。
▲ 5 月 31 日,民防人员正在检查黎巴嫩南部城市提尔(Tyre)一处遭以色列空袭的地点。二、真正能够限制以色列的,是不断上升的战争成本
现实地看,目前没有任何单一力量能够迫使以色列立即停止行动。欧洲做不到,联合国做不到,阿拉伯国家同样做不到。真正能够影响以色列决策的力量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第一,是美国战略重心的变化。
如果华盛顿认定战争已经损害美国全球利益,那么美国可能通过武器供应、外交支持和财政援助等方式对以色列施加压力。
历史上,无论是 1956 年苏伊士运河危机,还是 1982 年黎巴嫩战争,美国都曾迫使以色列调整政策。
但前提是美国自身利益受到明显冲击。
第二,是战争成本的上升和地区力量平衡的变化。
如果黎巴嫩战场长期化,真主党无人机袭击持续扩大,以色列北部经济遭受严重损失,那么以色列社会对战争的支持度可能下降。
目前以色列已经面临长期动员、经济增长放缓以及国际形象恶化等问题。这些因素都可能逐渐削弱政府继续扩大战争的政治基础。
与此同时,如果伊朗及其盟友能够维持基本生存能力,甚至在某些领域恢复威慑,那么以色列也必须重新评估进一步升级的风险。
从目前形势来看,以色列缺席美伊谈判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它表明华盛顿和德黑兰试图通过外交途径管控冲突,但以色列并不一定认同这一目标。
换言之,美伊和谈能够降低美伊直接冲突升级的风险,却未必能够自动约束以色列在黎巴嫩、叙利亚乃至其他方向的军事行动。
因此,未来真正决定局势走向的关键,不仅在于美伊能否达成协议,更在于美国是否愿意为了自身战略利益,对以色列施加实质性约束,以及不断上升的战争成本能否迫使以色列重新评估其安全战略。
▲(图源/BBC)撰稿:王静怡
编务:王静怡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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