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航(花名“无招”)重新回到钉钉时,距离他离开这家公司一线已过去四年多。

2025年3月31日晚,无招回任钉钉CEO的消息传出。此前一个月,阿里CEO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点名钉钉,称其是集团“非常重要的To B资产”,也是阿里面向To B领域“最重要的AI应用”之一。

一位接近钉钉的人士形容,无招这次回来,“不是简单回到原来的钉钉,而是要把钉钉重新放进AI时代的企业工作流里”另一位熟悉企业服务行业的人士表示,钉钉今天面对的市场环境已不同于2020年前后,“飞书在高端客户和产品心智上已追得很近。钉钉当然还有规模优势,但不能只靠人多讲故事。”

无招回归后的第430天,一篇约7.5万字的《置身钉内》在网上流传,把钉钉内部一个AI项目的起落带到台前。

文章作者幽素自述,入职钉钉第一天就被编入核心保密项目“O项目”,后来才知道O代表ONE。这款产品在钉钉8.0发布会上亮相,被无招定义为钉钉AI的核心产品。据悉,ONE的DAU峰值稳定在300万左右,但十个月后退入负一屏,入口位被新产品“悟空”取代。

幽素称,自己是ONE最晚进入的核心产品经理之一,也几乎是最后一个留下并送走它的人。在的叙述里,ONE折射出无招回归后钉钉内部变化:更快的产品节奏、更强的组织压力,以及一场试图用AI重新定义工作入口的尝试。

一位钉钉离职员工说,无招回来后,钉钉“像被重新拧紧发条”,很多事情不再慢慢讨论,而是要尽快给出结果。无招离开钉钉一线时,飞书上线不一年;等他再回来,钉钉已经不再面对一个没有强劲对手的旧战场。

无招归来:钉钉没有缓冲期无招归来:钉钉没有缓冲期

如果说阿里重新押注AI解释了钉钉为何被推回前台,那么无招为何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与他和阿里、吴泳铭以及过去四年的创业经历有关。

无招与吴泳铭关系颇深。1999年进入阿里实习时,无招最早跟随吴泳铭;后来他两次离开阿里,又两次被吴泳铭召回。吴泳铭创立的元璟资本,也曾投资无招离开阿里后创办的“两氢一氧”。

无招此前向《深网》解释,当年集团推进“云钉一体”,钉钉的目标客户转向大企业,而他始终认为钉钉的使命是服务中小企业,双方在战略方向上存在分歧,于是选择离开。

2025年3月,阿里巴巴收购“两氢一氧”公司投资人股份。交易完成后,无招回归阿里,出任钉钉CEO。有内部员工当时评价,这次无招回归,一定程度上不是为了钉钉,而是为了AI。

无招曾表示,2024年底,“两氢一氧”大规模使用AI后,他开始形成一个强烈判断:这次技术变革的意义,可能超过蒸汽机之于牛马。但训练模型所需的GPU成本,并非一家创业公司可以轻易承担。

回到钉钉后,无招几乎没有给团队留下适应期。据36氪报道,回归第一周就带队赴北京、广东、华东暗访客户,不带前线团队,业务部门提供的客户名单也没有完全采纳。一位钉钉员工说,前线一些领导都慌了,纷纷打听无招去了哪些企业、客户都说了什么。

更直接的压力落在产品线上。据《中国企业家》报道,无招曾与150多名产品经理做一对一评审,每人10分钟,随机抽取功能模块讲解,结果很少有人及格。无招给出的诊断是:钉钉不是没有做AI功能,而是“没有定义未来”。

组织节奏也随之被拉紧。清明前后,关于钉钉新规的消息开始在社交媒体发酵:9点上班、早会晚会、上班禁用小红书、Python考试、压缩差旅。更引发争议的是8月发布会前的“凌晨查岗”。

据报道,无招曾在深夜十二点多巡查工位,并在次日质问员工为何提前下班。面对舆论,他没有否认,而是将其解释为筛选“同道者”:这是一个要做创业者,还是工作者的问题,本质是双向选择,创业者会选择跟创业者在一起。

这种节奏很快反映到人员流动上。上述钉钉离职员工说,“99%的人离职都是因为无招”;另一位钉钉离职员工也提到,自己所在部门原有100多人,无招回归后,上级架构被彻底打乱重组,“能走的都走了”。另有报道称,无招回归后两三个月,离职员工达到三四百人。

上述是幽素进入钉钉时所面对的背景工时提前到9点,固定晨会和晚会,周末单休,节假福利缩减等。她写道,自己入职时正赶上这波人口净流出,很多朋友开玩笑说她是“最美逆行者”。

(AI制图)

ONE为何没“活”过十个月

回到产品ONE,无招给它设定的起点,是一个面向未来的判断。他反复强调一个自己称之为“非共识”的理念:AI时代的工作方式会发生角色反转,AI作为主体去理解物理世界,人退后一步,成为决策者和指挥官。落到产品上,就是ONE:一个AI秘书把消息处理好,按优先级一条条呈现给用户,“工作刷着刷着就刷完了”。

但在幽素看来,ONE的问题从“发心”阶段就已经埋下。她在文中把ONE的发心归纳为四层:替用户减负、替钉钉换代、替组织聚心、替集团卖token。她的判断是:当一个产品的发心又多又没有主次,就会成为一个“贪心而焦虑”的产品。

具体的撕扯,发生在两组关系上:服务老板还是服务员工,站在发信人一侧还是站在收信人一侧。

幽素写道,钉钉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更靠近发信人。DING、已读未读、企业通讯录、审批,这些早年让钉钉快速起势的功能,回答的是管理者的焦虑: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ONE对外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它要成为帮收信人过滤噪音、处理信息过载的超级秘书。

这两套逻辑很快撞在一起。幽素称,用户第一次在ONE卡片里刷到IM消息,几乎都会问同一句话:“这怎么直接把我已读了?”团队讨论过“只读卡片不算已读”的方案,但最终被否决。按她的说法,无招认为,这会损害发信人利益,也会动摇钉钉的根本。

更深一层的矛盾,是无招本人。幽素写道,无招既是钉钉的大老板,也是钉钉的大用户,但他不是普通用户。他是CEO,是发信人,也是钉钉早年成功经验的携带者。他觉得已读重要,普通员工感受到的却可能是被迫承担。

一个细节是,某位产品员工曾兴冲冲地向无招汇报,碧桂园希望用ONE卡片给保安、保洁动态派活。但无招并不欣赏这个案例。他认为,ONE不是要服务保安、保洁,而是要服务老板、管理者和高净值人群。

定位由此不断摇摆。到2025年11月中旬,原本“提纯信息、对抗过载”的严肃定位被解构,转而让位于更大的Agent OS叙事,底部堆叠出一排普通员工未必用得到的Agent图标。幽素写道,这在内网引发剧烈反弹,也遭遇不少客户质疑。此后,ONE从主入口退成承载位,最后收缩为负一屏。

有意思的是,在放弃大包大揽后,产品反而找到一点更清晰的心智。幽素称,团队后来只抓一个核心判断:当首页为空,意味着用户已经解除当前所有紧急、重要的依赖,不再是任何人的卡点。这个版本上线后,在没有主动放量的情况下自然增长,次日留存从10%出头涨到接近30%;到ONE入口被悟空取代前,留存峰值一度超45%。

她对此总结道:“如果一个团队每天都在动,却没有更接近正确问题,那不叫敏捷,叫奔波。”至于ONE的结局,幽素称,自己不认为卡片形态的探索已经盖棺定论,只是时机不对,预期偏差。

上述企业服务行业人士则认为,ONE的争议不只在技术,而在产品立场:“它更像是把管理者的确定性继续放大了。对员工来说,减负很容易变成另一种被看见、被催促。”

钉钉与飞书的新战场

ONE收缩的同时,钉钉的外部战场并未停下。对无招来说,最难绕开的对手仍是飞书。

无招对飞书的态度,带着明显的不服。飞书CEO谢欣认为,飞书做的是下一代Office,钉钉只是规模很大、用户量很多的B端产品。无招则回应:“他说得挺对的,但飞书做得不一定就是对的。”在他看来,钉钉确实有很多事情没做好,但这并不意味着客户一定会选择一个“更好的Office”。他甚至说:“我就没把他们当对手。现在才刚到AI钉钉1.0,大家都是从零开始。”

飞书这一年的进攻同样直接。2025年7月9日,在飞书“未来无限大会”上,谢欣公开称,飞书多维表格领先钉钉至少12个月。彼时,飞书多维表格月活已接近千万。

无招的回击则落在另一套逻辑上。他称,中国99%的企业都没有多少文档,一个公司不可能一天到晚对着电脑拼命写文档,写完文档再拼命开会。钉钉为此推出AI听记和录音硬件A1,背后的判断是:真实工作并不总是从文档开始。很多沟通发生在会议、拜访和线下协作里,钉钉要先把声音和现场捕捉下来,再交给AI处理。

两人的分歧,本质上是对办公软件这门生意的不同理解。谢欣称,飞书要做的是下一代Office,因此更关注长期目标和天花板,而不是眼前是否亏损。无招则把重点放在数据和模型上。他表示,大模型能力是第一位的,决定了90%的事情。只有当一把手意识到AI不是简单提效,而是生产力变革,投入才会没有上限。

客户层面的流动,让这场竞争变得更具体。据界面新闻报道,伊芙丽、Insta360、好想来等品牌从钉钉迁移到飞书,百世快递、利尔达(维权)、微脉则从飞书迁到钉钉。无招把这种来回迁移看得很淡:“这不都是来来回回的,客户是用脚投票的。”在他看来,如果企业软件只是拼命定制化、拼命服务,客户当时可能买账,但第二年一旦要价300万,客户照样会走。

钉钉和飞书的竞争,还体现在工时的“内卷”上。幽素在文中透露了一个细节:2026年4月2日晚,领导层通知所有SM(高级经理)和PD(产品总监)12点前不许下班,要看飞书大楼几点熄灯。

真正让钉钉感到压力的,并非用户规模。据QuestMobile口径,2025年钉钉以约2亿月活位居协同办公第一,企业微信约1亿,飞书约3000万。单看规模,钉钉仍然领先。但在商业化质量上,飞书已不再只是一个小体量挑战者:飞书2022年ARR达1亿美元,2023年达2亿美元;谢欣在2024年9月称,预计飞书2024年ARR将超过3亿美元。

而截至2024年9月30日的2025上半财年,钉钉软件订阅ARR超过2亿美元。这意味着,飞书用更小的用户盘子,跑出了更快的付费增长。一位业内人士对两者差异概括为:飞书客单价更高,客户付费更多是冲着产品和服务去的;钉钉虽然用户基数更大,但相当一部分仍停留在免费版。

到2026年,两家公司在不同叙事下,反而走向相似方向。3月,阿里成立ATH事业群,下设悟空事业部,钉钉被纳入其中并保持品牌独立运营;钉钉2.0发布时则强调将底层能力CLI化,让悟空Agent可以调用钉钉上千项能力。几乎同时,飞书也开源飞书CLI,试图让AI Agent直接读消息、查日历、写文档、建表格,把飞书的办公能力变成可调用的执行入口。

把这场竞争放回阿里大盘看,阿里2026财年Q4财报披露,AI相关产品季度收入89.71亿元,连续十一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增长,年化收入突破358亿元。吴泳铭称,阿里全栈AI技术投入已跨越初期培育阶段,进入正向的规模商业化回报周期。

在此背景下,钉钉和悟空被放在企业级AI应用入口的位置。公开信息显示,悟空试图通过CLI化调用钉钉能力,让AI Agent进入企业工作流。对钉钉来说,接下来的问题不只是继续发布AI产品,而是能否把用户规模、企业组织和工作数据,转化为可持续使用与付费的AI场景。(转载自深网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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