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唐婧 余纪昕
普惠新政落地后，业务逻辑从拼规模转向重质量。
五月下旬的一天晨会后，某银行客户经理老周（化名）把几份授信文件摞回抽屉最底层，没急着签。作为某国有大行苏南地区一支行普惠金融团队的牵头人，他刚参加了上周分行传达总局新规的电视电话会。
5月19日，金融监管总局发布《关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下文简称《通知》），不再设定全国统一的硬性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增速考核指标，并提出“稳投放、优结构、提质量、可持续”的十二字方针。
老周记得，分行电视电话会上念到“取消增速硬指标”几个字时，几个普惠工作群里短暂雀跃了一阵，还有人发了个“终于”的表情包。
但回到支行的第二天，老周就被拉回了现实：存量授信客户中，有三户的续贷方案被要求重新过风控、补强担保；新进来的两笔三四百万元的申请又让他头疼，经营流水、纳税、需求真实性，每一样都得重新核一遍。
老周的经历并非个例。为了一探普惠新政落地后的市场水温，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了十余名银行业人士，发现取消增速考核之前，部分银行已经“增不动”了，并且调严了风控举措，一线的KPI导向从“要规模”逐步转向“要质量”。
一线的压力并未消失，只是形式发生了变化。
KPI转向资产质量
转型非一日之功，也绝不会是整齐划一的。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获悉，新政发布后，部分银行已经着手调整普惠的KPI，但也有部分仍在观望。
“我们行已经开始改变普惠业务的规则，前期通过授信的小微企业，现在被要求补充增加抵押和担保措施。”一家国有大行二级分行人士向记者透露，目前KPI导向已经明显向资产质量倾斜。
“说是取消了增速考核，但实际上，我们现阶段的一项主要任务变成了普惠不良贷款的清收和处置。”一家长三角银行客户经理向记者坦言，谈不上工作压力减轻，只是换了一种压力。
“行里名义上不再单纯追速度，但实则是下任务与保存量并重。”一家长三角银行普惠部人士告诉记者，“上级行明确说了，存量规模起码还是要保住的。”
还有一家珠三角银行普惠部人士表示，行里明确要求新增普惠贷款要“优中选优”，严控风险。另有股份行上海分行授信审批部人士透露，去年下半年开始，100万元以上的普惠小微贷款已经上收总行审批，分行的权限大大缩小。
综合业内反馈来看，尚无一家分行收到来自总行的年度考核指标调整文件。但在分支行层面，增速已不再被过度强调，风控的重视程度明显上升。
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踩下刹车并不容易。
随着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从2018年末的约9.4万亿元攀升至2025年末的约37.0万亿元，巨大的存量惯性意味着任何转向都需要时间。
不得不“降速提质”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获悉，早在金融监管总局普惠新政出台之前，多家银行年初已对普惠小微业务作出调整。资产质量较好的银行仍然设定了较高的规模增速，而一些资产质量承压的银行，只能无奈选择收缩战线。
例如，一位北方地区城商行人士透露，他所在的分行普惠小微贷款资产质量一直不错，今年行里目标定为同比增长20%，目前未见松动。
一位南方地区股份行人士则表示，无论增速指标取消与否，行里已没法再继续追求高增速了。因为不良没处理好的话，粗放式增长也毫无价值。
从行业态势看，普惠贷款同比增速已从2020年的30.9%逐年回落至2025年的11.0%，部分行业人士对本次取消增速目标已有预期，原因是其所在银行的普惠贷款增长已明显放缓。
江苏地区一位农商行行长直言：“如果保证不了资产质量，硬要去拼规模也没有意义，利润会被侵蚀掉。行里部分普惠业务已经出现贷款利率覆盖不了成本、需要补贴利息的情况，还有一些甚至有亏损风险。”
一位国有大行普惠业务人士透露：“风控比前两年更严了。有些客户以前能批，现在会被卡在经营数据或者实际融资需求真实性上。现在不只看抵押物，企业的真实经营、流水、纳税这些都比以前看得更细。”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通知》单列“提升资产质量”章节，在历年文件中尚属首次。该文件明确提出：强化资产质量监测分析，做实贷款风险分类；加强续贷管理，真实、准确反映续贷资产质量；保障和倾斜核销等处置资源，提高不良贷款处置效率。
警惕随意抽贷、断贷
但增速放缓之后，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浮出水面：存量风险怎么办？多位受访小微金融专家提醒，增量考核淡化后，普惠信贷不良率可能出现一定程度的自然抬升。
背后的机理并不复杂。过去普惠贷款保持较高增速时，新增贷款形成分母稀释效应，部分存量风险被快速扩大的贷款规模所掩盖。当增量放缓，分母不再高速膨胀，存量风险暴露对不良率的影响就会更加直接。
这并不意味着普惠信贷风险突然恶化，而是过去被高增长稀释的风险开始更真实地暴露出来。一位北方城商行分行行长透露：“有一些贷款在做展期或者无还本续贷，有些甚至展过一次还不够，还得继续展，这在客观上延缓了风险的暴露。”
展期即延长还款期限，无还本续贷则是在不偿还本金的情况下直接续贷，两者都是银行给予企业宽限、缓释短期风险的常用工具。2025年2月，金融监管总局披露，小微企业无还本续贷余额已近7万亿元。续贷规模的增长，缓解了小微企业的还款压力，同时也意味着银行需要更加审慎地做好续贷资产的风险分类与跟踪管理。
“取消硬性增速考核后，商业银行面临两道必答题：一是如何做好存量小微信贷的风险缓释，并提供持续的续贷支持；二是如何在新发放贷款中平衡好风险与规模的关系。”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普惠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程瑞告诉记者，当前行业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不要对存量小微企业融资轻易抽贷、断贷。
一名大行总行普惠部人士对此高度认同：“普惠贷款的存量和客户基数已经很大，即使取消统一硬性增速目标，银行也必须做好持续的维护和管理。高质量普惠要求统筹好‘量价险’，大行的投放力度也是要有延续性的，这也是监管提出‘稳投放’的题中之义。”
对总量的关注并未消失
不过，一位地方监管人士提醒，取消全国统一的硬性增速指标不等于完全不考核，“稳投放”本身就是一种约束，只是评估的方式变了。
他进一步指出，金融监管总局在《通知》中明确要求“实现贷款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并由“各地金融监管局加强对辖内机构的统筹指导，合理确定普惠型小微贷款投放力度”。这意味着，对总量的关注并未消失，而是变成了“一地一策”。
从业内反馈来看，普惠小微业务的考核可能不只是“一地一策”，而是“一行一策”。前述国有大行地方分行人士透露，已加大不良资产清收力度，并对前期通过授信的小微企业追加抵押和担保，这与其资产质量压力直接相关。
另有浙江地区城商行人士介绍，该行普惠金融相关考核指标多达40余项，涵盖贷款余额、户数增长、不良率、综合贡献度、首贷户占比等多个维度。“规模增长确实难了，但KPI分数更偏重效益和不良控制，今年每一项都抠得很细。”
新的考核指标也在生成路上。上述《通知》在“优化信贷结构”部分对银行业金融机构提出了多项要求，包括：围绕发展新质生产力，加强科技和创新型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创新优化消费领域小微和民营企业金融产品，支持构建多元化消费场景等。
在多名业内人士看来，银行毕竟是经营性单位，大家都需要业绩来证明自己，普惠业务完全取消指标考核仍有现实难度。新的导向也可能带来新的考核指标，这本来也是“指挥棒”的作用之一。例如，某国有大行新增“小企业贷款普惠转化率”这一指标，引导分行保持发展定力，避免“垒大户”。
告别“以价换量”之后
考核的指挥棒在变，银行的打法也必须跟着变。“不考核增速了，更考验各家机构的战略选择和策略落地能力。”一位股份行人士对记者说。
如果说“告别增速目标”是政策的减法，那么“拼综合服务能力”就是银行的加法。《通知》明确提出，银行要拓展“信贷+”综合服务能力，满足小微企业多样化金融需求；同时加强贷款利率定价管理，根据LPR、资金成本、风险成本合理定价，不以低价为导向，增强业务发展可持续性。
从监管导向看，普惠金融的竞争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不再是“谁放得多、谁价格低”，而是“谁服务得深、谁留得住客户”。
“普惠肯定要往‘长期经营客户’这个方向走。”一位长三角银行从业者向记者分析，单纯靠贷款赚收益越来越难，银行开始关注结算、存款、代发、供应链等综合贡献，获客方式也在转向场景化、产业链批量获客。
记者在近期调研中也发现，多家银行已将重心转向提高服务能力、控风险和优化信贷结构，从“放得快”转向“陪得久”，更加看重客户长期价值，如结算、代发、供应链等综合收益。
在定价端，“以价换量”的粗放模式正在退场。多位受访银行人士表示，过去几年大行凭借资金成本优势不断压低利率，部分地区甚至出现贷款利率低于资金成本的“倒挂”，中小银行被迫跟进，陷入“不做亏、做了更亏”的困境。监管明确要求“不以低价为导向”，正是对这一现象的纠偏。
事实上，监管正推动银行业从行政引导降成本转向市场化自主定价，避免“内卷式”价格战，支持银行分层错位发展。
“未来定价一定会分层。”一位股份行普惠金融部人士判断，大行可保持相对低价但门槛较高，中小银行则以更灵活的服务和更高的风险定价，覆盖更下沉、更细分的客户群体。在其看来，从“拼规模”到“拼能力”，从“拼价格”到“拼服务”，这才是普惠金融下半场真正的竞争焦点。
责任编辑：曹睿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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