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杨志锦
　　“苔藓没有庞大的根系，却能凭纤细的假根，紧紧咬合每一寸基质，从最微末处汲取滋养，与之浑然一体。这便是我们‘扎根一方水土’的生存之道——每到一个地方，都通过本土化、特色化、差异化经营，深度融入与共生。”
　　这是常熟银行（601128．SH）董事长薛文在2025年年报致辞中的一段文字。常熟银行用“苔藓”这一微小却坚韧的生物自比，重构了“小”的价值：在大行、股份行等占据主导的银行体系中，农商行扎根当地仍能有所作为——“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在银行年报中，董事长、行长致辞一般放在年报的最前面，重要性不言而喻。据界面新闻记者统计，42家A股上市银行2025年报中共有70份银行家的致辞，合计约15万字。
　　虽然这些致辞大多属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范畴，但透过这些文字，仍可窥见银行家对行业的真实思考。以下为一些值得关注的要点：

　　低利率成为银行业发展最大的“灰犀牛”
　　在年报中，薛文这样阐述银行业面临的挑战：
　　世界正在进入“战国时代”，不确定性如同远处的阴云，笼罩每一片田野；净息差的持续收窄，是行业共同面对的“气候变迁”；更为深刻的挑战在于，随着AI的到来，金融服务的“隐形竞争”无处不在。
　　对于中国当前的银行业而言，低息差、低利率显然是一个首要挑战。曾几何时，低利率是欧美日等发达经济体面临的问题，但近年形势逆转，发达经济体利率水平走高，而中国利率水平持续下行，银行净息差也持续收窄。
　　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25年末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42%，相比2019年末下降了78个基点。从上市银行看，2025年净息差普遍降至2%以下，最低的厦门银行（601187．SH）仅有1.09%。
　　因为利息净收入占商业银行营收的七成左右，净息差的下降对商业银行的影响非常大。比如100亿的贷款，在2019年2.2%的净息差水平下收入达2.2亿，而现在只有1.42亿，下降了35%（粗略计算）。
　　正如招商银行原行长王良（600036.SH，03968.HK）在年报致辞中表示，低利率成为银行业发展最大的“灰犀牛”，风险形势复杂严峻，直接考验银行生存发展能力。
　　在经济金融领域，“灰犀牛”和“黑天鹅”是一个相对的概念，“黑天鹅”一般是指那些出乎意料发生的小概率高风险事件，但一旦发生影响足以颠覆以往任何经验，具有不可预测性；“灰犀牛”指大概率且影响巨大的潜在危机，但这个危机是可预测的。
　　王良用的词是“灰犀牛”而非“黑天鹅”，意味着低利率、低息差不是“意外之灾”，而是行业共识下的系统性困境，是银行业看得见的、躲不掉的、系统性的长期压力。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招商银行净息差为1.87%，居A股上市银行第二位。招商银行都感觉压力大，那么其他银行的压力只会更大。
　　其他银行董事长和行长也提到了这一风险，并将挑战总结为“两低一高”（低利率、低息差、高风险）或者“三低一高”（低利率、低息差、低收益、高风险）。
　　苏州银行（002966．SZ）行长王强则把挑战总结为“三低三高”（低利差、低息差、低费差；高风险、高内卷、高科技），兰州银行（001227．SZ）董事长许建平还提及监管趋严、舆情突发两大压力。

　　寻找第二增长曲线
　　面对低利率、低息差的挑战，商业银行怎么办？上市银行给出的答案是寻找第二增长曲线。
　　其中一个方向为拓展中间业务收入。邮储银行（601658.SH，01658.HK）董事长郑国雨表示，我们将坚决向“轻型银行”转型，大力发展“轻资本”“轻资产”“轻负债”业务，巩固息差这个“第一增长曲线”，大力发展非息作为“第二增长曲线”，扭转对传统存贷规模驱动的路径依赖，着力构建资本节约、风险可控、回报高效的轻型发展路径。
　　商业银行的营业收入主要分为利息净收入、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以及其他非息收入三大类。其中，利息净收入主要来自存贷款利差，属于资本消耗型业务；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则来自于中间业务，其具备资本占用少、稳定性高、持续性强和风险较低等特点，有助于提升净资产收益率。
　　同花顺ifind数据显示，2025年邮储银行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293.65亿元，占营业收入的比重为8.25%。这一占比在国有大行、股份行中并不高，仍有提高的空间。
　　低利率会压缩商业银行的净息差，但随着低利率时代的到来，居民存款向资管产品迁移（即“存款搬家”），也为商业银行发展财富管理业务提供了契机。
　　“存款搬家使得银行可用于贷款的资金减少，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信贷投放和盈利能力，也会导致可支配资金减少，增加流动性管理的难度和压力。但银行可根据客户多元化的资产配置需求，丰富财富管理产品体系，培育新的收入增长点。”东部省份某城商行董事长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另外一个方向则是“出海”。工商银行（601398.SH，01398.HK）行长刘珺表示，如果说境内分行是集团经营发展的“主产区”，提供稳定持久的动能输出，那么全球经营、综合服务就是我们主动开辟的全新“增长极”，为破解低息差约束、锻造穿越周期的价值韧性注入增量动能。 
　　从息差的角度看，银行“出海”的逻辑十分清晰：国内利率低、息差薄，而海外利率高、息差相对丰厚。工商银行年报数据显示，2025年该行境外营业收入增速6.1%，高于全行平均水平4.1个百分点。

　　不再是一味把船造得更大
　　商业银行是经营风险的行业。在高风险的背景下，如何做好经营？
　　兴业银行行长（601116．SH）陈信健表示，我们深刻认识风险成本仍是最大经营成本，坚持“宁可让利，不让风险”，坚决筑牢价值银行“护城河”。
　　中信银行（601998．SH，00998.HK）董事长方合英表示，我们深知，资产质量是银行安身立命之本，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顺风时跑得最快，而是逆风时行得最稳。“追求过滤掉风险的回报”“宁让收益不让风险”已经从管理要求转化为全行共识。
　　量（规模）、价（收益率）、险（资产质量）是商业银行经营管理中面临的三大要素。在高增长、高收益、低风险时代，商业银行的策略是拼规模、拼速度，因为不良率低，规模大、速度高就意味着更高的营收和利润。
　　在低增长、低收益、高风险的背景下，商业银行“宁让收益不让风险”的选择意味着经营逻辑从“量价优先”转向“险价平衡”，因为盲目冲规模不仅难以带来收益，反而可能因风险暴露侵蚀利润、危及生存。
　　正如长沙银行（601577.SH）董事长张曼所说，当经济进入周期波动新常态，银行的生存逻辑不再是一味把船造得更大，而是如何确保在风浪中安全航行。
　　一些银行也明确提出，不追求规模至上、速度至上。“银行业的叙事，已从高歌猛进的规模竞赛，悄然转向静水深流的生存淬炼。”张曼表示。
　　光大银行（601818．SH，06818.HK）董事长吴利军表示，始终坚持实事求是、尊重规律，以想干事、真干事的自觉和会干事、干成事的本领，坚决破除“唯规模论”、“唯速度论”的路径依赖。
　　“唯规模论”并不是说规模不重要，而是要保持适度增长。因为在净息差下降的背景下，如果规模再收缩（缩表），那么商业银行的营收和净利润将大幅下降。
　　界面新闻记者根据同花顺ifind数据统计显示，去年42家上市银行的资产规模全部都在扩张，其中城商行扩表速度尤其快，其量（规模）的扩张抵消了价（净息差）的下降，利息净收入还有增长，而其他类型银行利息净收入普遍下降，未能完成“以量补价”。
　　在应对低息差、高风险的过程中，很多银行都提出了“穿越周期”的概念。
　　瑞丰银行（601528．SH）董事长吴智晖表示，真正卓越的银行，不在于体量规模，而在于能够穿越周期、持续为客户创造价值、获得时代的长久信赖。
　　一般认为，银行业是强周期行业：在经济高增长时，银行盈利会更好；在经济增速下降时，银行的盈利压力会加大。过去几年，尽管息差持续收窄、风险多发，但42家A股上市银行仍保持盈利，主要指标尚属优异，而一些中小银行乃至港股上市银行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从这个角度看，42家A股上市银行确实穿越了周期。但现在下定论似乎还为时尚早，如果利率、息差持续走低，商业银行能否持续经得起考验仍是未知数。
　　“这几年整体的趋势就是财政、银行、国企三者间的绑定越来越深，一方面财政、国企注资银行，另一方面银行增加城投、国企的贷款且增持政府债。这导致，在经济增速下行的背景下，银行资产质量并未显著变化，抗风险的能力增强，强周期的特征有所减弱。”一位银行业内专家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普遍使用排比
　　董事长、行长的致辞，既要谈透对行业的深刻理解，也要写得有文采、有温度，还要具备可读性。如果三者兼具且很好结合，那么这就是一份优秀的致辞，常熟银行、长沙银行、瑞丰银行等银行的致辞就是如此。
　　从修辞手法看，几乎每份致辞都使用了排比，其中常用的是这一年、新的一年等句式，如中信银行董事长方合英的致辞：
　　这一年，我们心怀“国之大者”，服务实体经济展现新作为；
　　这一年，我们保持战略定力，“五个领先”银行建设再上新台阶；
　　这一年，我们坚持正己守道，风险内控筑牢新防线。
　　为了增加文采，董事长、行长的致辞还普遍引用或化用古语。开篇常用“岁序更替，华章日新”等起笔，营造时序更迭、气象一新的意境；文末则以“征程万里风正劲，重任千钧再出发”等收束，彰显砥砺前行的决心。
　　这其中，苏州银行行长王强与众不同。他在致辞开头引用的是“南非国父”曼德拉的“It always seems impossible until it’s done”，以“不可能”与“完成”的张力破题；文末则引用《指环王》中的“Even the smallest person can change the course of the future”，以“小人物改变未来”的意象作结。
　　这既跳出了“岁序华章”的窠臼，又暗合城商行“以小见大”的立身之本。在大行、股份行占据主导的银行体系中，城商行、农商行正是“smallest person”，但个别城农商行以本土化、差异化的坚韧，完成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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