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余纪昕
近年来，A股上市银行的净资产收益率（ROE）持续承压，10%的关口已成为衡量盈利能力的关键分水岭。
在当前经营环境下，银行管理层正将目光聚焦于核心盈利指标。
上海银行董事长顾建忠在2025年度暨2026年一季度业绩会上直言：“成本收入比是个伪命题，真正重要的是ROE。”
招商银行刚刚到龄退休的行长王良也强调：“一家银行只有能保持10%以上的ROE，才能给投资者创造比较好的回报。”
然而，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Wind数据时发现，越来越多的银行正跌破这条“防线”：五年前也就是2021年，42家A股上市银行中尚有33家加权平均ROE高于10%，行业均值为11.26%；但到2025年末，ROE处在10%以上的上市银行数量已锐减至18家，行业均值也下滑至9.61%。其中，成都银行以15.39%的ROE位居榜首，但也有7家银行的ROE已降至7%以下。
随着行业“强者恒强、弱者愈弱”的分化格局日益凸显，如何提升ROE已成为关乎银行长远发展的核心命题。那么，分化背后有何驱动因素？尽管2026年一季度行业息差呈现企稳迹象，市场仍密切关注今年ROE走势与银行端的增收思路。
一位股份行分行负责人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指出，银行想要维持或提高ROE，还需依靠“低负债成本、强资产定价、优资产质量、好客群结构、稳非息收入”，他认为“未来的分化可能会更剧烈”。
在他看来，拓展非息收入将成为各家银行的关键抓手，投资与财富管理的侧重应依据银行自身特点而定，短期策略与长期布局都十分重要。他特别强调，一切收益提升都需建立在严格风控的基础上——“这是至关重要的‘1’，否则其他努力都可能归零。”
农行、建行成大行ROE两位数“守门人”
上市银行ROE普遍承压且分化加剧，其背后是行业共性的挑战与个体经营的差异。净息差持续收窄是核心压力——2025年商业银行平均净息差已降至1.42%的历史低位。与此同时，存款定期化与“存款搬家”趋势，进一步推高了银行的负债成本，压缩了盈利空间。
分子端，直接影响ROE的净利润增速明显放缓：42家A股上市银行的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速，已从2021年的14.76%逐年下滑至2025年的2.13%。
分母端，聚焦国有大行，有分析指出，除行业共性因素外，2025年部分大行获得财政部特别国债注资，由此带来的股本扩大也对ROE形成了摊薄效应。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根据Wind数据梳理，2025年六大国有行的平均ROE已降至9.27%。
其中，2025年末仅农行和建行两家成功守住了10%的ROE表现，成为国有行中仅存的ROE两位数“守门人”。具体来看，农业银行以10.16%的ROE位居国有行榜首，建设银行则以10.04%紧随其后。
相比之下，2025年末其余四家国有大行的ROE均处在10%以下：工行为9.45%、中行为8.94%、邮储银行为8.67%、交行为8.38%。
从变动趋势看，近五年六大国有行ROE均持续下行。其中，交通银行2025年单年降幅最大，ROE从9.08%骤降至8.38%，下滑0.70个百分点。若看五年累计降幅，邮储银行最为显著，其ROE从2021年的11.86%跌至2025年的8.67%，累计下降3.19个百分点。
建设银行行长张毅在2025年业绩会上特别提到：“各项业务实现质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长。2025年，建行实现经营收入和净利润‘双增’，盈利表现逐季向好；净息差1.34%、ROE10.04%等核心指标保持可比同业领先。”
股份行中仅剩招行一家ROE超10%
与国有行相比，股份行队列成为了ROE下滑的“洼地”。数据显示，9家上市股份行2025年的平均ROE仅为8.33%，在不同类型银行中相对偏低。目前，仅剩招商银行一家ROE维持在10%以上，头部与腰部梯队分化剧烈。
回顾2021年，尚有招商、兴业、平安、中信4家股份行ROE高于10%，而到2025年仅剩招行一家。招行以13.44%的ROE在股份行中“一枝独秀”，这也正是本文开头王良行长那段话的“底气”所在。
目前，中信银行、平安银行和兴业银行的ROE分别为9.39%、9.15%和9.15%，构成股份行的第二梯队。而尾部银行压力较大，民生银行以4.93%的ROE在股份行中垫底；浦发银行和浙商银行的ROE分别为6.76%和6.80%。
从时间轴看，2023年是多家股份行ROE下滑最剧烈的一年。例如兴业银行ROE在2022年至2023年间从13.85%骤降至10.64%，单年下降3.21个百分点。
王良在“谢幕演出”的招行业绩会上表示：“董事会和管理层高度重视ROE管理，判断未来ROE仍会下行，会以10%为底线管控下行节奏。招行的ROE目前仍领先境内外银行，会尽力做好管理。”
过半数上市城商行ROE仍高于10%
在各类银行中，依靠区域信贷客群资源及特色业务，城商行的整体表现似乎相对乐观。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发现，17家上市城商行2025年的平均ROE为10.22%，是各类银行中唯一均值仍保持在10%以上的群体。不过，其内部盈利能力的鸿沟同样巨大，呈现出鲜明的分层格局。
其中，成都银行连续五年稳居A股银行ROE榜首，2025年虽较2021年17.60%的高点有所回落，但仍以15.39%的绝对优势领跑。杭州银行、江苏银行和宁波银行分别以14.65%、13.14%和13.11%的ROE构成了稳固的第二梯队。
总体来看，2025年共有9家城商行ROE坚守在10%以上，占比过半，包括青岛银行、齐鲁银行、南京银行、长沙银行、苏州银行等，显示出较强的盈利韧性。
然而，部分城商行的ROE表现也面临挑战。郑州银行的ROE从2021年的7.17%一路跌至2025年的3.16%，长期处于行业末位。北京银行的ROE也从2021年的10.29%下滑至2025年的6.11%。
业内人士认为，在净息差收窄的普遍压力下，不同区域银行的经营质效和资产质量之间的差异还在进一步显现。
常熟银行稳居农商行“领头羊”
上市农商行的ROE表现则呈现出“强者恒强、尾部承压”的局面。10家样本农商行2025年平均ROE为9.92%。其中，常熟银行以14.05%的ROE遥遥领先，较上市农商行2025年均值高出4.13个百分点，近五年其ROE始终保持在10%以上，展现出极强的盈利韧性。
此外，苏农银行、江阴银行、张家港行、瑞丰银行和无锡银行的ROE也均站在10%及以上，分别为10.84%、10.71%、10.36%、10.20%和10.05%，构成了农商行的“优等生”阵营。其中，瑞丰银行近五年ROE波动极小，稳定性突出；苏农银行的盈利能力则呈现稳步提升态势。
与之相对，尾部机构面临较大调整压力。紫金银行的ROE从2021年的9.85%逐年递减至2025年的6.17%，累计下滑3.68个百分点。青农商行也从2021年的10.63%滑落至2025年的7.94%，跌破了8%的关口。渝农商行和沪农商行这两家资产规模靠前的农商行2025年的ROE也未能保持在10%以上。
息差、存款成本与转型之考
深度探究ROE分化的原因，中金公司银行业分析师、总监林英奇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银行ROE下滑主要由于经济转型背景下，贷款增速下滑、净息差持续走低，叠加拨备计提压力上升。他分析指出，存款搬家趋势下银行负债端竞争激烈，零售、地产等领域不良资产仍在继续化解，优质头部银行凭借较低的负债成本和稳健的资产质量保持相对更高的ROE。
开源证券研究所银行首席分析师刘呈祥告诉记者，2025年末仅18家上市银行ROE超10%，主要系降息潮和息差收窄压缩了传统存贷盈利，迫使银行寻找新增长点，而存款搬家加剧了负债端竞争，使负债成本控制能力成为关键分水岭。能够主动升级策略如流转债券兑现浮盈、发展财富中收、并借助理财牌照或结汇优势沉淀低成本存款的银行，得以在低息差环境中维持较高ROE；反之，则陷入息差收窄、存款流失、盈利承压的困境。因此，行业共性压力反而放大了银行间的能力差距。
一位城商行资金运营中心人员告诉记者，上市银行要守住ROE表现，其资产质量是否继续劣化、能否止住下迁的趋势才是关键，这导致不同银行间计提拨备的差距被拉开。其次是非息收入的贡献度能不能提升，也是ROE分化的因素之一。
在该人士看来，“目前银行业务的转型升级中，较为重要的方向之一是，从以存定贷控风险、攒利差，转变为以资产证券化为手段筹集资金，滚动形成资产再证券化的交易型银行模式攒管理费，也可以讲是‘传统商业银行业务投行化’。”
面对挑战，银行业也在积极寻找破局之道。进入2026年一季度，行业迎来关键拐点，净息差逐步企稳回升，超八成银行利息净收入同比转正。这为ROE的企稳创造了有利条件。
对于2026年银行ROE走势，刘呈祥预计，企稳回升的动力将来自三方面：
一是净息差已现拐点——2026年一季度测算净息差较2025年全年回升1个基点至1.40%，且负债成本因高息定存到期重定价和结汇资金沉淀而持续下行，大部分资产进入正利差阶段，息差对ROE的拖累大幅减轻。
二是营收增速显著改善，2026年一季度上市银行营收同比增长7.6%，非息收入保持稳定，金融投资浮盈仍可灵活兑现。
三是资产质量整体稳健，信用成本保持低位，为全年ROE提供更可持续的基础。
但他也提醒，内部分化依然明显：优质城商行凭借扩表弹性、资产定价权和非息收入优势，ROE有望继续领跑；国有大行受益于负债成本快速改善和结汇红利，ROE稳中微升；部分股份行在负债端仍有压力，ROE改善幅度有限；部分城农商行受关注率提高、拨备反哺空间收窄的制约，ROE绝对水平可能偏低。
“总体而言，2026年银行ROE将告别单边下行，但从投资者角度看，‘精选银行’仍是获取超额收益的关键”，他告诉记者。
关于银行端增厚收益率的破局思路，林英奇对记者指出，一是负债端控成本、通过财富管理沉淀资金；二是资产端布局AIC股权投资、科创金融；三是拓展跨境出海和轻资本中间业务，降低对传统信贷依赖，提升综合回报。
在刘呈祥看来：一是定价优化，资产端以风险调整后收益为导向合理分配，负债端加强客户利率敏感性分析以实现差异化定价；二是弹性扩表，灵活运用债券投资调度剩余流动性，在利率有利时增配长久期债券锁定收益，通过资产流转盘活低效资产，提高整体资产收益率；三是中收补位，依托理财子公司牌照，将存款搬家转化为资管产品规模增长，沉淀资金并贡献中收；四是拨备管理，灵活对不良贷款进行核销、转让及清收，加快风险资产出表，降低信用成本，同时回收部分已核销资产可形成额外收益，但需注意平衡拨备消耗与资本充足水平，避免因递延所得税资产超标而侵蚀核心一级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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