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联社6月3日讯（记者 赵毅波）
“前段打掉的一家头部公司，40人团队年流水2个亿。去年在东北打掉一个十几人团伙，年流水大概2000万”。前执法部门人员、目前已经长期在某机构负责打击黑灰产的人士王强（化名）近日告诉财联社记者。
这些黑灰产团队打出的名义，正是债务优化，行话即“反催收”。所谓债务优化黑灰产，主要是指假借“债务优化、停息挂账、债务清零、法务协商、征信修复、全额减免本息”等名义，以非法手段帮债务人恶意逃债、违规施压金融机构牟利的产业化违法链条。
近日，财联社记者走访十余家银行、助贷机构调研获悉，今年债务优化黑灰产大幅增加，内控安全部门压力骤增。王强透露，过去他们多在省会城市发现类似案例，但今年已蔓延至多数地级市，甚至偏远的县城都发现有小团队，而自己要调查的案件数量是往年的五倍以上，但由于取证压力，以及人员的投入等因素，团队全负荷下来一年也只能打掉两三个。
财联社记者在调查中获悉，今年这一黑灰产爆发的背后，源自其组织和商业模式的“迭代升级”。过去是用非法手段批量买卖个人信息、伪造材料等手段；但如今这一链条已在走向专业化，其常见手法是以法律为外衣在互联网平台海量获客，走向规模化获利，这种状况也令有关部门不堪其扰，金融业被迫承受损失。
“债务优化黑灰产，本质是将消费投诉 【下载黑猫投诉客户端】机制、金融消保机制和平台声誉压力变成了商业化工具”，一位助贷机构负责人告诉财联社记者。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黑灰产团伙的目标还从逾期用户转向“已结清优质用户”，这些用户也被告知，“利息可以退，委托我们，五五分。”
这一黑灰产何以至此？财联社记者进行了调查。
从催收到反催收，新旧团队的左右互搏
“反催收黑灰产很早就有，但比较粗放，过去随便搞个小皮包公司就拉人头干，通过非法手段批量买卖个人信息，话术也很粗暴。这几年监管部门打击后，这个行业也在转型”，某金融机构消保部门人士陈明（化名）对财联社记者表示。
转型的直接表现是人员构成。陈明表示，“我们之前的呼叫中心裁员后，一些负责催收的员工直接就加入反催收团队。”他强调，这绝不是段子，“从催收到反催收，收入翻倍，诱惑非常大。”
据王强摸排，过去部分催收行业成熟的城市，如今也是反催收最发达的地方，之前在中部地区的一个省会城市走访发现，“一座写字楼里，催收与反催收公司就在隔壁，人员流动互通性非常大”。
催收人员转行反催收，背后是环境调整和市场之变。近年来，金融业不良引发关注，不良资产处置行业呈上涨之势。王强认为，今年债务优化黑灰产的爆发有特定原因，一方面金融业个贷不良规模增加，部分网贷机构也在压降规模，有些用户无法借新还旧，债务减免的需求越来越大；另一方面国家近年也在打击暴力催收，客观上也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利用国家规范催收的机会去做反催收。
“两头撞在一起，问题就爆发了。”王强表示。
律所加入，反催收披上专业化外衣
随着黑灰产团队人员的“转型”，其业务模式也在变化。
据财联社记者调查，目前债务优化黑灰产的主流模式是利用律所名义引流，实际由法律咨询公司（原黑灰产团队）操作，通过主张合同瑕疵、担保费问题等法律手段，进而批量、恶意投诉，向有关部门、机构施加压力，迫使机构屈服。
某金融机构安全内控负责人张力（化名）对财联社记者表示，黑灰产的核心操盘人员大多来自持牌金融机构、助贷平台、第三方催收公司的前员工，他们熟悉信贷产品规则、费用体系、投诉处置流程以及监管考核要求；他们对外依托空壳法律咨询公司，包装业务；再招聘一些年轻人，负责外呼获客、批量投诉等岗位，纯流水线作业。
这一商业模式的关键，在于律所。张力表示，法律咨询公司，也就是黑灰产团队如今往往会找成立不久的律所合作，由律所负责引流和名义背书，律所通过合同条款明确责任边界，有风险的事交给法律咨询公司，双方按单量分成。
据张力了解，目前存续时间长，或者合规要求很高的律所，直接从事债务优化业务的并不多，“律所受到严格管理，若批量签下数千份异地代理合同，风险极高。”
一些规模不大的律师事务所在则直接下场。前述在某机构负责打击金融黑灰产的人士王强告诉财联社记者，“有一阵我们短时间密集收到大量几乎一模一样的律师函，集中指向某个律所，后来向当地律协投诉后，这个情况就没了”。
一位资深律师告诉财联社记者，这类律所其实就是网推所，也就是网络推广律师事务所，主要依托线上推广模式获取案源，“什么人、什么案子都敢接”。
“金融机构不会担心客户来打官司，甚至我们在给监管汇报时一再强调，希望客户来打官司而不是去找黑灰产团队”，王强表示，打交道的所有反催收团队，最后没有一个真正的起诉，法律实质上就是包装。
随着这些人员加入黑灰产，他们的目标也相应扩大。某助贷机构负责人向财联社记者强调，目标群体发生重大转变是今年最突出的问题。黑灰产不再局限于有逾期欠款的客户，转而挖掘贷款已全额结清、本身无费用争议的优质用户。他们通过灰色渠道获取用户信息后主动联系，诱导用户一起向平台申请退费，接着进而分成。
“这种模式因为有用户主动配合，迷惑性极强，也是今年治理的难点”，王强表示，而黑灰产团队中的专业人士，比如律师，主要的分工就是寻找条款瑕疵，甚至研究相关的政策，捏造各种所谓“合规”理由进行投诉，过去激进扩张的一些网贷机构就很受困扰。
以专业为名，互联网成为新的获客渠道
对于黑灰产而言，法律包装最大的意义在于打通了新的获客入口。
前述金融机构消保部门人士陈明表示，律所的加入其实是黑灰产转型的关键。过去黑灰产的获客主要是通过非法手段批量买卖个人信息，但挂上法律、律所的名义，在互联网上就很有迷惑性，新的获客入口就此打开。
记者在走访中也发现，视频平台已成为黑灰产主要获客渠道之一，常见内容包括信用卡协商停息挂账教学、反催收攻略、债务优化技巧、全额退保教程、征信修复案例分享、金融投诉维权培训。其内容特点是以个人成功经历包装，吸引潜在客户，典型标题如《负债80万终于协商成功》《征信黑了也能修复》《投诉一次就减免利息》《教你全额退息》。
上述内容隐蔽性更强，而黑灰产团队通过发布这类内容，或通过评论区留下联系方式，从而实现获客。
“好比您在一条漏水越来越快的船上，拼命往外舀水，但船底的洞却在越来越大。您付出的所有努力，只是在延缓沉没的时间，并让自己更累。”近日，财联社记者在社交平台看到了上述债务优化广告，对方声称为江西某律师事务所的“正规律师”，并在记者添加微信后迅速发送其律所现场视频。
企查查显示，前述律所旗下还有多款APP，名字带有明确的“债务逾期调解”字样。
随后，财联社记者以30万元贷款的债务人身份咨询，这位“正规律师”声称，“只要开始协商，从现在开始一分钱都不需要还款”。其表示，利息按照法定利率减免，至少可以减免51300元人民币的利息，收费是按照利息减免的34%来进行收取，总费用是17442元。加急全款支付处理，可再优惠15%。
针对打击债务优化黑灰产问题，抖音相关负责人近日回应财联社记者时称，平台禁止在法律内容中夸大宣传或不当承诺代理效果（如100%追回欠款），或提供法律政策明确禁止的代理服务（如征信洗白服务）等内容。此外，平台逐步规范法律咨询公司、法务公司类账号，2026年4月9日起，平台调整法律行业企业号认证规则，不再准入法律咨询、法务公司，并同步启动了存量清理，截至目前，已清理上万个相关账号认证。
小红书近日也回应财联社记者表示，今年4月起，近一月以来，平台共处置金融违法违规账号3万余个。该平台已经持续强化对金融违法服务的内容治理，依据相关部门的要求和工作部署，严厉打击以金融咨询、投资服务、征信修复、债务处理等名义提供违法违规金融服务的行为，重点防范诱导用户参与非法集资、逃废债务、非法荐股等风险。
对于黑灰产团队利用律所身份获客，抖音相关负责人表示，平台从风险发现、风险评估、风险处置三个流程，来防范和治理相关违规内容。依托“主动巡查 + 用户举报”双渠道获取违规线索，结合特征对涉事内容进行研判和摸排溯源；结合业务合规性、乱象程度，平台将黑灰产相关风险做了分类处理；针对不同的风险定级设置梯次处罚力度，以维护行业生态健康发展。
黑灰产“专业化” 令办案取证难度增加
面对黑灰产持续侵扰，金融机构也在寻求建立防控体系，包括智能风控识别，搭建模型区分正常维权和批量模板化投诉，对同源、重复、异常工单做标记拦截；再如黑名单管控，对高频代理手机号、IP、投诉主体进行限制，驳回不合理诉求。此外，金融机构也在加强司法联动，固定“伪造材料、恶意施压”等证据后，向公安机关报案溯源打击。
前述助贷机构负责人表示，从实际效果来看，针对传统恶意逃废债、虚假协商的诉求，目前有压降效果。但针对已结清用户联合分成退费的新型模式，由于用户主观配合、投诉形式和正常维权高度相似，识别难度大幅提升，再加上黑灰产不断更新造假手段和投诉话术，企业单方面防控的边际效果有所减弱，整体治理难度居高不下。
事实上，随着债务优化黑灰产的骤然扩大，投诉压力也直接施加给了有关部门。
张力表示，今年每次相关部门召集开会，他与同行反映最多的都是黑灰产方面的问题。他在一次行业座谈会后获悉，“同一个电话一天之内甚至为几百人投诉，这已不是正常的合法维权，而是影响到相关部门的工作秩序，个别时间段全天近乎全部都是此类电话，其他类型的投诉根本无法接通”。
王强表示，面对上级部门转发的投诉，机构普遍压力都很大，这些黑灰产团队的收入，其实就是我们业务的损失。
财联社记者获悉，有关部门一方面明确定性，认定“债务优化、代办退费、征信修复”等名义下，教唆他人恶意投诉、伪造材料牟利的行为均属于非法黑灰产活动；另一方面优化考核规则，逐步剔除黑灰产批量制造的无效投诉，减少金融机构的不合理考核压力，同时持续面向社会发布风险提示，引导公众认清骗局。
对于债务优化黑灰产，公安部门也在加大打击力度。
今年4月，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稽查局召开视频会议，联合部署开展新一轮金融领域“黑灰产”违法犯罪集群打击工作。
陈明告诉财联社记者，我们这类做零售金融的机构，客户数量动辄大几千万，涉及大大小小的黑灰产团队数量级也非常大，而且由于黑灰产作案手法越来越专业，办案取证难度也越来越大。
财联社从多方获悉，有关部门目前也已经从过去单一打击逾期逃废债团伙，升级为全链条、穿透式打击，今年更是将“已结清用户联合退费分成”这类新型案件列为重点侦办方向。对于伪造证件、敲诈勒索、非法经营的团伙，依法立案追责；同时不再只打击团伙本身，同步溯源打击数据贩卖、流量分发、资金结算等上下游环节。此外，有关部门也明确，普通用户主动配合黑灰产参与恶意退费、获取分成，并非“无责获利”，情节严重的也会依法追究相关责任，纠正部分民众的错误认知。
责任编辑：曹睿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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