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陆如泉

　　美以伊战争已进入第65天。虽说当下处于美伊达成的“停火期”和停火延长期，但零星的冲突和代理人冲突持续在上演，霍尔木兹海峡依然被美伊双方牢牢“锁”住。谁都知道这种停火的脆弱性。

　　关于此次霍尔木兹海峡遭封锁造成能源供应中断的严重程度，相关国际组织负责人和多家研究机构均表示，程度前所未有、超过以往历次危机，甚至是它们之和。

　　比如，根据国际能源署执行主任法提赫·比罗尔的估算，本次危机造成的油气供应中断量超过1973年世界第一次石油危机、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和俄乌冲突所造成的中断量的总和。

　　再如，据能源咨询公司Rapidan Energy分析，此次供应中断规模超过历史上任何一次石油危机，是此前最高纪录的逾两倍。

　　Rapidan分析师指出，此前最大的供应冲击发生在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期间，当时英国、法国和以色列入侵埃及西奈半岛，约10%的全球石油供应受到波及（约300万桶/日左右，因为彼时全球的日均石油消费量约3000万桶左右）。此次霍尔木兹海峡封锁造成的冲击规模，则接近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约影响全球供应的7%）的三倍。

　　的确，此次因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的供应中断规模已超过了1973年（以沙特为首的阿拉伯产油国对西方国家发起石油禁运）和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导致伊朗石油出口的中断）两次石油危机的总和。

　　目前，即便海外国家紧急启用陆路管道部分缓解了海峡通行缺失，全球石油供应损失依旧高达1200万桶/日左右，而1973年石油危机造成的供应中断约为430万桶/日，1979年约为400万桶/日。

　　但从相对量上看，此次供应中断量约占全球总量的11.8%，而1973年和1979年的中断占比则分别为7.7%和6.2%。从相对量上看，此次霍尔木兹海峡关闭造成的中断严重程度尚达不到前两次危机的总和。但不管怎么样，此次危机给全球能源市场造成的冲击程度绝对是“前无古人”。

　　但奇怪的是，反映市场供需的国际原油价格，这里主要指布伦特和WTI原油期货价格，其涨幅并没有冲到新的历史高点。

　　3月的第一周，布伦特原油和WTI原油日内涨幅均达35美元以上，盘中一度冲高至120美元/桶附近。4月30日，布伦特盘中价格一度冲高至126美元/桶。

　　了解油价上涨历史的人都知道，126美元/桶的价格顶多算是史上第四高，第一高是2008年7月，也就是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前夜，布伦特期货价格冲高至147.5美元；第二高是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因俄罗斯油气供应大幅下降导致油价一度冲高至139.1美元/桶；第三高是2014年上半年的油价暴跌之前，布伦特期货价格因伊核危机的地缘溢价等因素，一度冲高至127美元/桶。

　　但诡异的是，面向亚洲的阿曼油和迪拜油的现货价格在此次美以伊战争期间却一度越过160美元/桶，甚至触及170美元/桶的“不可思议”价格，这又是为何？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可以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一下历史上的油价暴涨经典事件，算上此次美以伊战争导致的油价暴涨，至少有十次：

　　1． 1973年 第一次石油危机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后，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OAPEC）对支持以色列的美国和荷兰等国实施石油禁运，并单方面将油价从约3美元/桶提高70%至5.11美元/桶。短短几个月内，油价飙升至12美元/桶，涨幅约300%。

　　禁运导致全球每日石油供应减少约430万桶，燃油短缺迫使欧美多国实行配给制，美国陷入二战后最严重的滞胀，GDP负增长同时CPI突破12%。这一时期被称为现代能源危机的开端，也从根本上改变了全球能源格局。

　　2． 1978-1980年 第二次石油危机

　　1978年底伊朗爆发伊斯兰革命，大规模罢工和抗议活动导致伊朗石油出口中断；1980年两伊战争全面爆发，两国石油生产设施遭重创，出口几乎全面停摆。油价从约14美元/桶一路涨至39美元/桶，涨幅约179%。这是历史上持续最久的高油价冲击之一，战后油价中枢稳定在25-30美元/桶。美联储在沃尔克主导下被迫将利率升至近20%，以衰退为代价遏制通胀，美国经济陷入战后最严重的滞胀。

　　3.1990-1991年 海湾战争（第三次石油危机）

　　1990年8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联合国随即对两国实施全面石油禁运。伊拉克和科威特原有石油出口每日约430万桶突然归零，加上市场对冲突蔓延至沙特等主要产油国的恐慌，布伦特原油在3个月内从约15美元/桶暴涨至41美元/桶，涨幅近192%。此后随着沙特迅速增产、IEA协调释放约1亿桶战略储备，供应缺口被填补，油价在冲突平息后快速回落，基本回吐了全部战争溢价。

　　4． 1999-2000年 科索沃战争与OPEC减产

　　1999年初至2000年9月，布伦特原油从约10美元/桶飙升至35美元/桶，区间涨幅高达240%。暴涨由两大因素叠加驱动：一是1999年3月科索沃战争爆发，北约大规模空袭（飞机出动超32000架次）大幅拉动了航空燃油需求，直接推高原油价格；二是同一时期OPEC达成减产协议，将日产量减少约210万桶，使市场由供应过剩转向偏紧，加速了油价脱离底部区间。

　　5． 2001-2006年 中国加入WTO引爆需求增长

　　2001年底至2006年8月，布伦特原油从约17美元/桶一路涨至78美元，区间涨幅高达351%。这是近三十年来油价上涨持续时间最长（58个月）、幅度最大的阶段。

　　核心驱动力是2001年11月中国正式加入WTO，中国经济进入高速增长期，原油对外依存度从2001年初的约18%飙升至2006年底的约43%，原油需求持续攀升；而供给端增长乏力——90年代低油价时期投资不足导致产量难以及时扩张，供需缺口不断扩大，推动原油价格持续上行。

　　6． 2007-2008年 金融泡沫与历史极值

　　2007年初布伦特原油尚在60美元/桶以下，到2008年7月一举创下147.50美元/桶的历史最高盘中价格，布伦特期货官方收盘价也逼近146美元，涨幅超过一倍。

　　此次暴涨是多因素叠加的结果：美联储连续降息导致美元大幅贬值，大量避险资金疯狂涌入原油期货市场；新兴市场（尤其是中国和印度）需求持续高涨；尼日利亚石油设施遇袭、北海罢工、OPEC拒绝增产、伊朗核问题等地缘事件叠加共振，导致全球石油库存不断下降，供应高度紧张。但随着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产、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全球需求断崖式下跌，油价在五个月内暴跌逾70%，跌破35美元/桶。

　　7． 2011-2014年 阿拉伯之春与利比亚战争

　　2011年“阿拉伯之春”席卷中东、北非，利比亚陷入内战，这个日产约160万桶的非洲最大产油国出口几乎中断。2011年4月布伦特原油涨至约127美元/桶，欧洲炼油商紧急抢购北海布伦特原油替代利比亚轻质油，布伦特相对其他基准的溢价被大幅推高。

　　2012年伊朗核危机升级，伊朗威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进一步推高了地缘风险溢价。此后利比亚生产逐步恢复和美国页岩油产量爆发，油价在2014年下半年开启暴跌。

　　8． 2019年9月 沙特阿美石油设施遇袭

　　2019年9月14日，沙特阿美在布盖格和胡赖斯的石油设施遭到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导致沙特石油日产量腰斩约570万桶（占全球供应约5%），为2026年之前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单日供应中断。9月16日开盘布伦特原油盘中一度暴涨近20%，创下1990年海湾战争以来最大单日涨幅，最高触及约71.95美元/桶。

　　不过，沙特迅速启动备用设施抢修，产量恢复速度超预期，加之国际能源署承诺必要时释放战略储备，市场情绪迅速降温，油价随后回吐大部分涨幅，布伦特收盘于约69美元/桶。该事件虽未引发持续大涨，但一度号称布伦特史上日间最大涨幅，凸显了沙特核心石油设施的脆弱性对全球油市的震慑力。

　　9． 2022年2-3月 俄乌冲突爆发

　　俄罗斯为全球第三大产油国，2021年原油产量约占全球的11.7%。2022年2月24日俄乌战争爆发后，美英宣布禁止进口俄罗斯石油，市场对全球能源供应中断的恐慌急速升温。布伦特原油3月8日结算价涨至127.98美元/桶，3月盘中一度冲高至139.13美元/桶，为2008年以来最高水平。相比冲突前约75美元/桶的均价，涨幅超过70%。

　　此后供应链逐步调整，加上全球经济增长放缓，油价在当年下半年逐渐回落，但这场冲突彻底改变了全球能源贸易流向，俄罗斯油气出口由欧洲转向亚洲，欧洲则加速向替代来源转型。

　　10． 2026年2-4月 美以伊战争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冲突随后升级为全面战争。布伦特原油从年初约65美元/桶一路攀升，3月一度涨至约113美元，月度涨幅达51%；4月30日盘中突破126美元/桶，达2022年以来最高位。尽管IEA协调释放4亿桶战略储备以缓解市场压力，但供应中断规模远超储备释放能力，油价在高位持续波动。

　　市场主流分析认为这次由供给中断引发的价格冲击可能比2008年的投机泡沫更为严峻，且战事走向和霍尔木兹海峡何时恢复通航仍是决定未来油价走向的最大变量。

　　以上就是史上著名的油价十次暴涨事件。需要提醒的是，在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和1978-1980年第二次石油危机期间，布伦特原油期货尚未诞生，文中的价格数据来自历史记录和OPEC官方定价等回溯估算数据；1988年布伦特期货推出后，才有了统一、标准化的价格口径数据。

　　现在来回答一下本文开头提出的问题，为什么此次布伦特或WTI期货价格只是冲击到史上第四高？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全球经济自2025年4月以来因特朗普政府发起的关税战“世界波”而导致持续疲软，使得全球对油气的消费需求不温不火；再者就是全球的能源转型步伐稳健、可再生能源规模扩大和替代化石能源势头迅猛，导致对石油天然气消费下降的预期，比如在中国，2026年4月份的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竟然达到了60%以上，比战争爆发前高出20个百分点。

　　而且，由于特朗普2.0能源政策的核心是重新拥抱化石能源，美国、拉美（巴西和圭亚那等）、俄罗斯等最近已经成为全球油气供应增量最多的地区，美国对俄罗斯油气出口的豁免已顺延至5月16日。再加上国际能源署（IEA）释放4亿桶的战略石油储备等因素，使得此次供应中断导致的地缘政治溢价并没有达到史上最高，虽然供应中断的绝对量是史无前例。当然，如果美以伊战事下步失控加剧，导致供应中断持续恶化，则不排除油价冲到新高的可能。

　　另外，为何面向亚洲的迪拜油与阿曼油的现货价格不可思议地超过160美元/桶？

　　答案就在于，此次供应中断危机的“震中”在亚洲，要知道，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天然气运输量中的80%以上是面向亚洲消费市场的，如东北亚（中日韩）、南亚（印度）和东南亚（东盟十国）等。当面向亚洲的原油出现极度的“供不应求”时，市场的恐慌和心态的失衡，加上一些交易商出于套期保值的机会主义行为，导致在现货市场出现了“活久见”的高油价现象。

　　相较而言，2022年俄乌战争导致供应中断的“震中”在欧洲，这也使得布伦特期货价格彼时轻易地冲击到了139美元/桶以上。

　　（本文经作者授权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作者陆如泉系中国石油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院长）

责任编辑：尉旖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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