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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蔚冈/文
过去几个月,腾讯的股价一直让人看不懂。
从2026年初639港元的高点,到4月底跌至472港元附近,跌幅超过25%。这期间,腾讯并没有发生什么显而易见的坏消息:游戏收入稳健,广告业务复苏,微信的月活用户依然稳居10亿以上。财报一份比一份亮眼,股价却一路向下。分析师给出的解释五花八门,但总有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说的都对,却又没说到根子上。
直到我看到一位朋友发来的手机截图后,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思考角度。
截图是iPhone的电池使用记录,当天两款App的数据并排放在一起:微信,屏幕活跃2小时1分钟,耗电50%;Claude,屏幕活跃2小时11分钟,耗电26%,使用时长几乎相当。朋友附了一句话:“我现在用Claude的时间比微信还多了。”
这张截图当然说明不了什么宏观问题,但提供了一个观察视角:在一个具体用户的一天里,一款ai应用正在与微信分庭抗礼。不是抖音,不是微博,不是任何一个过去15年曾经挑战过微信的产品,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应用。
资本市场定价的,正是这种结构性的不安。腾讯的问题不是今天赚多少钱,而是用户的时间正在向一个微信从未真正防守过的方向流动。要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我们需要从一个更基础的命题出发:在信息过剩的时代,真正稀缺的资源是什么?
注意力作为稀缺资源
1971年,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在一篇常被引用却常被误读的论文中写道:信息的丰富必然导致注意力的匮乏。他的逻辑简洁有力:信息消耗的是接收者的注意力,因此,信息越丰富,注意力越稀缺。这个洞见在互联网诞生之前就已提出,却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才真正找到它全部的历史重量。
1997年,迈克尔·戈德哈伯(Michael Goldhaber)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提出“注意力经济”的概念:在信息时代,注意力本身就是货币。谁能捕获用户的注意力,谁就能将其变现——无论是通过广告、订阅,还是数据。互联网平台的商业模式,本质上都是注意力的货币化。
这一框架为理解微信的竞争史提供了第一把钥匙。过去15年,微信面对的每一次竞争,表面上是产品功能的角力,实质上都是注意力份额的重新分配:运营商失去的是用户在短信上花费的时间与金钱;微博失去的是用户在公开广场消磨的闲散时光;抖音争夺的是用户在等待、通勤、睡前那些碎片化的感官时间。
但注意力并非同质的。赫伯特·西蒙本人是认知科学家,他深知人类的认知资源存在层级——浅层的感知注意力与深层的思考性注意力,在质量上截然不同。这个区分在AI时代变得至关重要,我们后面会回到这一点。
从短信杀手到国民操作系统
要理解微信的竞争史,必须先理解它当年的横空出世有多么凌厉。
2011年微信上线时,中国移动通信市场正处于运营商的黄金时代。短信是日常沟通的主干道,彩信是社交媒体的雏形,飞信是中国移动试图构建封闭生态的失败尝试。微信用一个极简的即时通讯工具,颠覆了这套秩序。它依托QQ的用户基础快速起量,用“摇一摇”“附近的人”“朋友圈”三板斧,将一个通讯工具改造成了社交平台。
这场对运营商的降维打击,用时不到三年。
随后微信面临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对手,是同类即时通讯产品。陌陌2011年上线,主打陌生人社交,一度在用户增长上颇为凶猛。米聊是小米的同期产品,雷军当年亲自站台,被视为微信最危险的早期对手。但无论是陌陌还是米聊,都没能突破微信已经形成的网络效应壁垒。
网络效应是一种极为残酷的竞争机制。经济学家卡尔·夏皮罗(Carl Shapiro)和哈尔·范里安(Hal Varian)在1999年的《信息规则》中系统阐述了这一机制的运作逻辑:当产品的价值随用户数量增长而非线性增长时,先发者形成的用户基础本身就构成进入壁垒。
更关键的是,通讯类产品面临的是“双边锁定”:你不仅需要说服用户换平台,还需要同时说服他们所有的联系人。这种协调成本,在实践中几乎等同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米聊最终于2019年停止服务;陌陌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但始终未能威胁微信的核心地位。
第二波挑战来自内容平台。微博的崛起曾让外界一度以为社交媒体的主战场在公开广场,而不是私信空间。微信朋友圈2012年上线,相当程度上是对微博的一次策略性回应——用“半封闭”的好友圈子,对抗微博的公开广播逻辑。结果证明这个判断极为正确。朋友圈的亲密感和信息质量,比微博的信息洪流更适合中国主流用户的社交习惯。微博此后逐渐转型为明星、媒体的公域平台,与微信形成差异化共存,而非正面厮杀。
第三波挑战来自短视频。抖音2016年上线,快手稍早。这是微信遭遇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分流危机。短视频不争通讯,不争社交关系链,它直接争夺的是用户在手机屏幕前发呆的每一分钟。抖音的算法推荐机制极为精准,它实际上是注意力经济逻辑的极致工程化:用强化学习算法持续优化“每分钟注意力捕获率”,让用户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刷上一小时。
平台经济学家让·梯若尔(Jean Tirole)的双边市场理论在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应用:微信和抖音实际上争夺的是同一批用户的两面——作为内容消费者的用户,以及作为通讯节点的用户。抖音只挑战了前者,没有也无法挑战后者。这解释了为什么微信在短视频时代虽有失守,却并未动摇根基。
微信的应对是视频号。2020年上线,发展迟缓,但在张小龙持续的战略押注下,视频号的日活和时长数据逐年提升。到2024年,视频号已经是中国短视频领域不可忽视的第三极。微信这一次的反应不能说是失败,但也绝算不上大获全胜。抖音的时长优势至今未被完全动摇。
AI出现之前,微信输过吗?
坦率地说,在AI之前,微信从未在根本意义上输过任何一场竞争。
它对运营商是全胜。对早期即时通讯对手是全胜。对微博是战略性不败(两者分流,但微信的核心社交功能无可撼动)。对短视频是局部失守,用户花在抖音上的时间确实被侵蚀,但微信依赖的不是娱乐时长,而是不可替代的通讯基础设施地位。
这才是微信真正的护城河:它不是一个你喜欢用的App,它是一个你不得不用的App。
工作群在微信里,收款码是微信支付,父母联系用微信,学校通知用微信。订外卖、挂号、查公积金,都可能通过微信小程序。微信早已不是一个通讯工具,它是中国数字生活的底层操作系统。
这里有一个值得辨析的理论概念:转换成本。经济学家区分两种转换成本——一种是功能性的,即换一个产品需要重新学习和适应的成本;另一种是关系性的,即换一个平台意味着与现有社会网络断联的成本。微信的护城河以第二种为主。用户用微信,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微信最好,而是因为社会关系网络已经在实践中在那里,离开的代价不是失去一个工具,而是失去一套社会连接。
大卫·伊万斯(David Evans)和理查德·施马伦塞(Richard Schmalensee)在研究平台竞争时曾指出,这种关系性锁定一旦形成,几乎只有两种方式可以突破:要么整个社会网络集体迁移(极难),要么出现一种根本不需要迁移旧关系的新需求场景(可能)。
AI,恰好提供了第二种可能。
AI:第一个真正改变时间结构的挑战者
回到赫伯特·西蒙对注意力的层级划分。过去,微信的所有竞争对手争夺的都是用户的浅层注意力——娱乐时间、碎片化浏览时间、社交闲聊时间。这些时间可以被抖音分走,可以被游戏占据,但微信的“刚需通讯时间”始终牢不可破。
AI助手的出现,第一次触动了一种不同性质的时间:深层注意力时间。
当用户打开DeepSeek、Claude或GPT,他们在做什么?写文章、查资料、分析数据、处理法律文件、学习新知识、做投资研究。这些场景的共同特征是,用户处于主动的认知投入状态,而不是被动的感官消费状态。这是赫伯特·西蒙意义上的“思考性注意力”,其稀缺程度和价值密度,远高于刷朋友圈的碎片时间。
从电池截图来看,一个用户在一天之内花了2小时11分钟与Claude交互,超过了他在微信上的活跃时长。这不是娱乐替代,这是工作流替代。工作流却是微信从未真正争夺过的领地。
腾讯当然意识到了这个威胁。混元大模型已经上线,微信内部也在探索AI功能的集成路径。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张力:微信的产品哲学是“用完即走”。张小龙在多个场合强调,好的产品不应该让用户沉迷,应该尽快完成任务后离开。这与AI助手希望成为用户深度工作伴侣的产品逻辑,存在内在冲突。
产品哲学的冲突之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现实:混元的实际表现乏善可陈。
在全球AI竞赛最激烈的2024至2025年,OpenAI、Anthropic、Google、Meta乃至中国本土的深度求索(DeepSeek)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迭代,能力曲线陡峭上扬。混元始终不温不火,在国内主流评测中鲜少出现在第一梯队,在国际上几乎没有存在感。
这对于一家拥有海量用户数据、充裕资金和顶尖工程师的公司而言,是一个令市场困惑的结果。腾讯不是输在资源上,更可能输在优先级和组织文化上:一个以社交和游戏为基因的公司,在需要“all in”基础模型研发的时代,能否调动足够的战略意志,仍是一个开放问题。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AI助手的竞争不是功能竞争,而是认知信任的竞争。经济学中有“经验品”(experience good)的概念——消费之前无法判断质量,只能用后才知道好坏。
AI助手在这方面更进一步:它是高度个性化的经验品,用得越久,上下文越深,它对你的理解越精准,替换成本也越高。这种粘性一旦形成,其机制与微信当年建立的社交关系链粘性如出一辙,但绑定的不是用户的社会关系,而是认知习惯和工作记忆。
腾讯面临的处境有点像2011年的中国移动——不是产品不好,不是资源不足,而是新的竞争维度被定义了,而定义者不是你。
时间的终局
回到最初的问题:时间去哪儿了?
赫伯特·西蒙的命题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得到了充分验证:注意力确实是最稀缺的资源,过去15年,微信赢得了一场又一场的注意力战争。它先是从运营商手里抢走了通讯时间,然后用朋友圈守住了社交时间,再用小程序和支付锁定了服务时间。微信构建了一个几乎全天候覆盖中国用户数字生活的超级平台。
但注意力的层级结构决定了这场战争从未真正结束。
AI助手的崛起,代表着一种新的时间消费范式——不是娱乐式的浅层注意力消费,而是工具式的深层注意力投入。用户在AI上花的每一分钟,都是在主动完成一件事:写作、研究、分析、学习。这种时间的价值密度远高于刷朋友圈或看视频号。这种高价值时间恰恰是微信此前从未真正守护过的领地。
夏皮罗和瓦里安在《信息规则》中有一个预言式的判断:在信息经济中,锁定效应(lock-in)是持久竞争优势的核心来源,但锁定的基础可以随技术范式的变迁而位移。微信锁定的是社会关系;抖音锁定的是感官习惯;AI锁定的将是认知习惯和工作记忆。这三种锁定针对的是人类注意力系统的不同层次,彼此之间并不存在简单的替代关系。
腾讯不是没有能力应战:资金、数据、用户基础一样不缺。但它面临的挑战是产品哲学层面的:微信的伟大,在于它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而AI助手的崛起正在重新画定“什么是数字生活的核心”,如果答案从“社交”变成了“思考与工作”,微信的产品定位就需要一次艰难的自我重构,而这种重构没有任何先例可循。
股价反映的或许正是这种不确定性。市场并不担心腾讯今天赚多少钱,而是担心在用户注意力的下一次层级迁移中,微信站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张电池截图说不清楚。但它问得很对。
(作者系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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